窗外传来的喧嚣声愈发激烈,可以想见,村外的田埂间,此刻定是战况正酣。
甄婵婼听得心惊肉跳,既担心村民的安危,更揪心聂峋的安危。
野猪凶猛,獠牙锋利,他纵是武功再高,遇见野兽,只怕也有未知风险。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窗外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她压下心中不安,看向他已穿戴整齐的侧影,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切小心。”
聂峋闻声回头,低声嘱咐:“我知道。你待在屋里,等天亮了,外面安静了再出去,免得被乱跑的畜生或是流箭误伤。”
说完他转身便推开房门,身影迅速隐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甄婵婼独自留在房中,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嘈杂声,心始终悬着,再无睡意。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却只能看到隐约晃动的火把光芒。
每一次野猪的嚎叫或人群的惊呼都让她心头一紧,心中默默祈祷着聂峋和村民们都平安无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天刚蒙蒙亮,甄婵婼便再也按捺不住,与金姑相携出了客栈,朝着昨夜喧闹声传来的村外快步走去。
尚未走近,便见那片昨日还撒着草木灰的空地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村民,人声鼎沸,洋溢着兴奋与喜悦。
远远地,甄婵婼便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聂峋。
几个壮小伙正激动地欢呼着,一次又一次地将聂峋高高地抛向空中。
甄婵婼的心一松。
他还能被抛起来,看来无大碍。
正担心着,村长已眼尖地看到了她们,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未语先拱手。
“甄娘子!您可来了!您夫君聂郎君真真是天神下凡,是我们气乌村最勇猛的恩人,不,是勇士!”
村长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长音,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昨夜的惊险。
“您那法子,神了!真神了!那壕沟里,足足掉进去了十几头野猪!个个膘肥体壮,骇人得很!”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最惊险的一幕:“可有一头领头的公野猪,格外凶猛狡猾!它竟像是成了精,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被激怒了,循着声音反向冲了回来,直扑向敲锣的人!那獠牙,嚯!足有半尺长!眼睛赤红,吓得大伙儿魂飞魄散,一时阵脚大乱,四散逃开,眼看就要出事!”
村长说到这里,仍心有余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聂郎君!他如同天兵神将般,不知从何处跃出,就凭手中一杆长矛,浑身是胆,直接就迎上了那发了狂的畜生!好一场恶斗!真是地动山摇!”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野猪横冲直撞,聂郎君却身形灵活,长矛舞得是滴水不漏!”
“躲在一旁的猎人们,起初吓得腿软,可见聂郎君如此神勇,渐渐也鼓起了勇气,带着猎犬围上去撕咬助阵!”
“最后,聂郎君瞅准那野猪转身不便的一个空档,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从上而下,将那长矛噗嗤!”
“插进了那畜生的天灵盖!当场就结果了那畜生的性命!”
村长说得唾沫横飞,朝着甄婵婼高高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你们夫妻俩,可真是我们气乌村的大恩人啊!一个聪慧绝顶,想出这等妙计,一个勇武过人,临危不乱!真真是天作之合,老天派来搭救我们的!”
甄婵婼听着村长这番惊心动魄的讲述,虽然知道聂峋已无恙,仍是听得心惊胆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野猪的凶猛,她光听描述就已觉骇人,聂峋竟与它近身搏斗!
她心中焦灼,也顾不得村长的连声夸赞,只是浅浅应付地笑了笑,目光便越过人群,望去聂峋的方向。
那几个壮小伙终于将聂峋放了下来。
甄婵婼拨开人群,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腰际,仰起脸,紧张地上下打量。
这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聂峋一身劲装几乎被暗红色的污血浸透,前襟都染满了深色,连他的脖颈和侧脸上,都溅上了不少血点。
整个人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甄婵婼吓得心脏都漏跳了几拍,也顾不得许多,抓着他的手臂,将他转过来又转过去,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聂峋任由她紧张地检查,脸上带着激烈战斗后尚未平息的亢奋。
他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别慌,嫱嫱。仔细看看,这都是那畜生的血,不是我的。我没事,一根汗毛都没少。”
甄婵婼这才敢仔细去看,果然见他衣物虽有脏污,但并无伤口。
她后怕地舒了一口气。
心情放松下来,这才闻到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掩住了口鼻。
聂峋见她如此,得意戏谑地张开那沾满血污的双臂就要去揽她,故意逗她:“怎么,夫人嫌弃为夫了?”
“你别过来。”
甄婵婼敏捷闪身,躲到了身旁正含笑看着他们的金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嫌弃地瞪着聂峋那一身狼狈,嗔怪道,“臭死了!快去找地方洗干净!”
金姑不由得拊掌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村民见状,也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村长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宣布:“好了!乡亲们!架柴烧火!把这些祸害咱们庄稼的畜生,都给我收拾干净!咱们气乌村,今天要用最肥美的野猪肉,设宴款待我们远方而来的大恩人!不醉不归!”
第47章 贪杯 “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铁锅被架上了临时垒起的灶台。
男人们负责处理野猪, 剔骨刀熟练地分割着猪身。
骨头被仔细敲开投入汤锅,用来熬汤。
女人们则围在另一边,清洗着从自家拿来的菜。
孩子们抱来干柴,堆在篝火旁, 映红了一张张兴奋的小脸。
聂峋被热情的村民们簇拥着, 请到了长桌主位。
大碗的米酒端了上来, 散发着粮食的醇厚香气。
猎户和村民们,纷纷端着酒碗上前,向这位勇武的聂郎君表达敬意。
“聂郎君!敬您是条真正的汉子!我.干了,您随意!”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户仰头便将一碗酒灌下肚。
“聂兄弟, 多谢你昨晚出手!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怕是都小命休矣!这碗酒,代表我们全家的心意!”
“聂恩人,请!”
聂峋本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世家公子,如今面对村民们的真挚热情, 他竟也豪迈的来者不拒。
他朗声笑着,与众人碰碗, 仰头畅饮时喉结滚动, 酒水顺着下颌滑落, 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男儿气概, 同身旁的猎人高声谈论着昨夜搏斗的细节。
篝火的光芒在他英俊硬朗的脸上跳跃, 那畅快淋漓的笑容, 是甄婵婼在神都从未见过的他充满生命力的模样。
甄婵婼和金姑不喝酒, 坐在稍远一些的席位上。
第一锅用野猪大骨蔬菜熬煮的浓汤被端了上来。
乳白色的汤汁在粗陶碗里翻滚,热气腾腾。
甄婵婼看着碗中那泛着油花的汤汁,腥臊之气扑来,手中的木筷迟疑着, 怎么也伸不出去。
金姑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对着那碗汤面露难色,心下便了然。
她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甄婵婼的手背,温声道:“野物确是比家养的腥臊些,尤其是这公猪,金姑给你换个吃法。”
金姑起身,走到正在篝火旁忙碌的妇人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一会儿,她便取来几块瘦肉,找来几根干净细长的树枝,将肉块串好。
金姑细心地将腌料均匀地涂抹在肉块上,轻轻揉按,让滋味渗透进去。
处理好后,她将肉串架在篝火外围,慢慢地转动炙烤。
暗红色的肉渐渐变得紧实,表面泛起金黄的焦酥,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待到肉串外焦里嫩,金姑将它们取下来,吹了吹热气,递到甄婵婼面前:“来,婼儿,尝尝这个。火炙能去其腥,香料能增其味,看看合不合口?”
甄婵婼感激地接过肉串。
那烤肉入手微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外层是带着些许酥脆的焦香,内里却意外地鲜嫩多汁,并没有想象中野猪肉的粗粝。
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对着金姑连连点头:“嗯!金姑,好吃!这样烤出来,一点怪味都没有,香得很!”
金姑见她吃得香甜,慈祥地说:“喜欢就好,慢点吃,还有呢。”
甄婵婼安心地享用着,目光偶尔望向不远处仍在与村民们畅饮谈笑的聂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