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58)

  只见那道士脸上乌漆嘛黑, 像是刚被灶火燎过, 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那道士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聂峋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聂峋的肩膀,落在了其后的甄婵婼脸上。

  他眨了眨眼,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接着上挑起来。

  “婼婼……”

  他眼里突然亮出惊喜的光芒, 忽而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一把将猝不及防的甄婵婼紧紧抱在了怀里。

  “放肆!”

  聂峋的脸色阴下来,厉喝出声,右手抓住甄婵婼的胳膊往回一带, 左腿随即抬起,狠狠一脚踹在那道士的腰侧。

  “哎呦!”

  那道士吃痛, 整个人被这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得向后踉跄几步, 仰面摔进了旁边菜田的泥水沟里, 溅起大片泥点。

  聂峋将甄婵婼护在身后, 戒备地盯着那落汤鸡般的道士。

  甄婵婼惊魂未定, 靠在聂峋坚实的后背上, 心脏怦怦直跳。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聂峋的衣袍, 目光却投向那在泥水中挣扎着坐起的道士。

  那道士被泥水糊了满脸,更加看不清容貌,他用手抹了把脸,朝着甄婵婼的方向, 嘶声喊道。

  “婼婼,是我呀!”

  聂峋面色沉冷如冰,盯着那泥水中的道士,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再补上一脚。

  他带来的两名手下也已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随时准备动手。

  甄婵婼仔细打量着那状若疯癫的道士。

  他脸上乌黑,道袍破旧,实在难以辨认原本容貌。

  会这么叫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杏阳外祖家的……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灵动狡黠的眼睛……

  但他怎会出现在此?

  她心中疑惑,再次仔细端详那道士。

  一个模糊的的少年身影,隐隐约约浮现脑海。

  “表哥……”她眨眨眼,迟疑地探出头来,“淮安表哥?”

  泥地里的人见她停下看来,激动地连连点头:“婼婼!是……是我!”

  那泥人儿,果真正是她杏阳外祖家小姑母的次子,她的表兄郑淮安!

  得到她的确认,郑淮安更加激动,手忙脚乱地就想从泥里爬起来,也顾不得一身狼藉。

  聂峋面色冷峻,挡在了甄婵婼身前。

  甄婵婼回过神来,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聂峋的衣袖,低声解释道:“夫君,莫要动手,这位是我杏阳外祖家,小姑母膝下次子,我的淮安表哥。不是坏人,你可莫要再踢他了。”

  她心下顿时有些好笑又有些歉意。

  绕过依旧面色不虞的聂峋,她快步走到泥边,毫不嫌弃地蹲下身,伸出手去拉郑淮安,想要帮他站起身来。“表哥,你没事吧?快起来!”

  聂峋见她竟亲自去拉那满身泥污的男子,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闪过不悦。

  他没再阻拦,只是动作更快一步,抢在甄婵婼碰到郑淮安之前,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郑淮安的胳膊,直接将人从泥地里拎了出来。

  郑淮安被他这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也顾不得整理满是污泥的衣衫,只是激动地看着甄婵婼,脸上开心笑着。

  甄婵婼看着他这副模样,记忆中,郑淮安从小聪颖过人却又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顽皮捉弄先生,是外祖最又爱又恨的孙辈。

  她疑惑地忍不住连声问道:“表哥,当真是你!可是……你如何会出现在这南诏之地?还……还是这般模样?” 她实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在杏阳繁华之地锦衣玉食的表哥,与眼前这个出现在南诏浑身泥泞的落魄道士联系起来。

  郑淮安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苦笑道:“嗨……婼婼,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道观,“且容我先去寻个地方,将这身污糟洗净,换身干净衣裳,再来与你……”他看了一眼面色冷硬的聂峋,小心翼翼地道,“……与你们详谈。你们先进去歇息片刻,稍等我一会儿,可好?”

  甄婵婼见他如此说,知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先进去等你。表哥你快去快回。”

  聂峋与甄婵婼在四处透风的大堂里,寻了张尚且完好的木凳坐下,静候片刻。

  不多时,侧边厢房的布帘被掀开,一道身影步履轻快地迈了进来,正是梳洗换装后的郑淮安。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宽袍大袖,颇有几分出尘之气。原本沾满泥污的头发此刻已仔细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了面容。

  那是一张颇为清俊的脸庞,眉眼灵动,嘴角自然上翘,虽身着道袍,却难掩其骨子里的跳脱与勃勃生气。

  “表哥。”甄婵婼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当他转身正面相对时,甄婵婼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心那一点红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表妹!”郑淮安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甄婵婼看着郑淮安这一身道士打扮,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表哥,我先问你,你是否就是这云清观的鸣今道长?”

  郑淮安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我六年前从杏阳老家出来,本想云游四海,增长见闻,途经此处,觉得这甚合眼缘,便留了下来,拜在了先师裕达道长门下修行。”他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大堂,语气带上些许感慨,“唉,你别看这里现在这么萧条,几年前也是香火鼎盛,弟子众多的好光景哩。”

  解释完自己的情况,他那双灵活的眼睛立刻转向甄婵婼,充满了好奇,目光在她和身后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势迫人的男子之间转了转,很是热情地走上前,伸出手就想拍聂峋的肩膀:“话说回来,婼婼你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这位想必就是萧世子了吧?哈哈,看来我离家的这些年,你们已经完婚了,恭喜恭喜啊!”

  他这话一出,甄婵婼脸上瞬间掠过丝尴尬,垂下了眼睫,轻轻清了清嗓子,连忙伸手将郑淮安拽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表哥,你认错人了,他不是萧敬泽。他是萧敬泽的表弟,聂峋。如今是我的夫君。”

  “啊?”郑淮安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看甄婵婼,又回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聂峋那张更显冷冽的俊脸,脑子似乎才转过弯来,脸上扯出一分尴尬的笑容,连忙对着聂峋拱了拱手,干笑道:“呵呵……原来是表妹夫啊。”

  聂峋心情明显不虞,任谁被错认成旁人,心情都不会太好。但他顾及着甄婵婼的颜面,还是面无表情地抱拳回了一礼,算是应下了这声尴尬的称呼。

  “呵呵呵,妹夫……你好,你好。”郑淮安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发凉,赶紧目光游移,不敢再与聂峋对视。

  聂峋也懒得与他多作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递到郑淮安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表兄,可知道一位道号蓬风的道长?”

  郑淮安正愁没台阶下,连忙双手接过信,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蓬风道长嘛,自然是知道的!他几年前曾云游至此,在我这观里住过一段时日,与我先师论道,我们也算有过交集。不过后来他往岭南方向去了,自那以后,我便不知他的具体踪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聂峋,下意识地就伸出了食指指向他,脱口而出:“你……你竟是……”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这动作不敬,慌忙将手指缩了回来:“失敬失敬!原来妹夫您……您竟是长公主殿下的独子?!当朝的聂小将军?!呵呵呵呵……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他又转过头,凑到甄婵婼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婼婼……你……你好大的本事啊!”

  甄婵婼被他这话说得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再胡说八道,低声道:“说正事,表哥!”

  郑淮安长叹一声,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看着甄婵婼和聂峋:“表妹,妹夫,不瞒你们说,若是你们早来两年,哪怕是一年,这事儿都好办。可如今……唉,你表哥我身上真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焦头烂额,实在是抽不开身,无法即刻随你们去采药啊。”

  甄婵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是真真切切遇到了麻烦,不由得关切地眨了眨眼,柔声问道:“表哥究竟为何事烦忧?你我既是至亲,何必见外。不如说出来,看看我夫妻二人能否为你分忧解愁?”

  郑淮安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要将满腹的郁闷都叹出来。他伸手指了指道观门外,语气懊丧:“你们方才进来时,可曾注意到观外那几块田地?”

  甄婵婼点了点头。那几块地看起来确实与周围的山地不同,土壤颜色更深,只是如今里面稀稀拉拉,没什么像样的作物,反而有些枯黄的残枝。

  “那是我平日里用来种植一些特殊草药的地方,”郑淮安解释道,脸上泛起追悔莫及的神色,“都怪我!一年前贪那几杯黄汤,一时糊涂,竟被这山下镇子里的一个乡绅陈最,用花言巧语哄骗着,签下了一纸契约。”他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继续道,“那陈最素日里见我种出的草药品佳,是市面上难寻的珍品,便动了歪心思。那契约规定,我.日后所产的草药,只能独家售卖于他,价格由他定。若是我每年交不出他规定的数量,他就要依约,将我这几块宝地强行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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