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前有次去山下闲聊天,舒婉秀听人说过荀羿的妹妹,荀艾有了身孕,夫家来五牌村给荀羿这个大舅哥报过喜。
婶子们唏嘘不断,说可怜荀艾娘家只剩下一个兄长,若是他们兄妹的亲娘还在世,收到报喜后就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比如小孩子的衣裳、棉被、悠车、澡盆……甚至孩子出生后洗三礼上的红鸡蛋,全部要在孩子出生前备好。
待孩子足月呱呱落地后,婆家人再次来报喜,同时接娘家母亲去照顾自己女儿坐月子。
没有娘家母亲的照料,大家都想不到荀艾将来月子怎么个坐法。
那时大家说着说着突然噤了声。
舒婉秀缓了一会儿才明白,婶子们大抵是突然想起自己也失恃了。
其实那一刻她除了有些想念娘亲,并没有升起自己未来坐月子无人照料的愁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从答应兄嫂照料守义长大的话后,她就没再有过嫁人的打算。
寡妇带着孩子改嫁是情有可原吧?
可谁也没听说过黄花大闺女带着侄子出嫁的事啊。
她早就想明白了。
她想对自己在兄嫂面前承诺下来的话负责,所以绝对不悔不怨。
不管是一辈子不嫁人,还是拖成个老姑娘再嫁人,后果都摆在那儿,她都明白,也觉得都不重要,她能担得住。
一切说回眼前,她觉得婶子们把情况想得太坏了。
荀羿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是他心细,又看重自个儿的亲妹子。
当初小小年纪就坚定心志愿意下苦力气去学打铁的这门手艺,为妹子攒下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成熟了,想必在荀艾生下孩子后他也会有所打算,不至于让荀艾连月子都坐不好。
三人都要去外村,这天气走不了小路,于是一齐结伴往村口而去。
荀羿越过她们,主动到前边开道。
能够踩着前边人的足印走,在雪地中着实是件轻松事。
舒婉秀也有了闲心四处看看。
雪将人们熟悉的景致覆盖住,导致辨认清楚路也成了件难事。
她通常需要看见谁家的房子,才能恍然大悟般知道:哦,原来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啊。
四周看完,她又好奇的看起荀羿来——反正他在前,她在后,看几眼根本不会被发现。
荀羿去看望有了身孕的妹妹,自然带足了礼品的。
他腋下夹了一匹粉色碎花棉布,手上提了两只山鸡,单肩背着一个背篮。
背篮中隐约可见新鲜青菜和冬笋的影子。
光那匹粉色的棉布就要好几百文,她的猜测想来真的会被印证。
舒婉秀由衷钦佩这般能掏心掏肺、倾尽全力对家里人好的人。
……
龟背村舒婉秀不知道在何方,出了村,她以为要跟荀羿分道扬镳了,连忙重新观察起路况。
孰料走出去半里路,荀羿依旧稳稳在她前面,没有要往其他岔路走的意思。
舒守义再次走不动了,舒婉秀来不及问旁的,忙蹲下身,张开手臂。
一只提着两只山鸡,包裹在麻布衣裳下的健壮臂膀突然横挡在她们中间。
舒婉秀视线上抬,与荀羿四目相对,听到他嘴中吐出两个字。
“我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舒婉秀不可谓不吃惊,但荀羿给出的解释很合理。
“还有几里路,你总抱着吃不消。”
舒婉秀心里十分意动,可她不知何时染上了村里婶娘们那副喜欢客套的毛病,“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荀羿没有动嘴皮子,但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了六个字:搭把手的事儿。
他徐徐下蹲,直接用抓着山鸡那只手的臂弯,把舒守义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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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荀羿:我背着东西、提着东西、抱着个小孩,其实还能再扛着一个大人。我有的是力气!
小小舒守义:坐在梆硬的肌肉上真的很不舒服。呜呜呜……求姑姑再抱我一次!
第31章
舒守义一不留神就被荀羿抱了起来。
小小的他是第一次被这么高的人抱在怀里。
平时看着荀叔父觉得很高很高, 很壮很壮,但现在,坐在人家的臂弯中,他感觉自己也从一颗矮小的萝卜变成了一颗大树。
太棒了!
舒守义被荀羿抱着走到了五里村村口, 中途荀羿甚至没有换手。
他在村口一颗树下把人放下, 看着舒婉秀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又亮又有神采。
舒婉秀与他对视着, 竟突然语塞忘了要说的话。
“姑姑。”
舒守义屁股都坐麻了, 终于被放下,第一件事就是牵住舒婉秀的手。
和舒婉秀站在一块儿后, 舒守义有了足够的勇气,仰头对荀羿道:“荀叔父,多谢您。”
这番动作和话语引得发呆的舒婉秀思绪回笼, 她极速把视线移转到旁处,自个儿不自在一息后, 才稳住声儿邀请。
“都到这儿了, 荀大哥您随我们去大伯父家中喝碗茶吧。”
“我伯父、伯娘待人一向热忱,我两位堂兄也一定都在家,人多, 您不必觉得不自在。”
舒婉秀真情实意的相邀中, 还带着点歉疚。
她以为荀羿只是间断地帮忙抱着舒守义走一段路, 哪想得到后面几里路一步都没让舒守义下来走?
她甚至直至这会儿才发现荀羿鬓角处挂了汗。
“不了。”
雪天外出的人少, 但要真碰上人了,也怕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 不利于女子名声。
荀羿就是考量到这一点,才只把她们送到村口的。
他没解释那么多,看了两人一眼, 转身挥手。
“走了。”
有风刮过,树上的雪掉下,扑簌簌落入了舒婉秀衣领中。
她不可避免地一阵瑟缩,再抬头,荀羿已经拐过弯看不到了。
“那我们也走吧。”
村口到大伯父家这段路有点远,但舒守义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欢,再没提要抱的事。
二人抵答舒延荣家门口时,离晌午还有一两个时辰。
“大伯娘?大伯父?”舒婉秀一边喊着一边进了院子。
很快有人打开了堂屋门。
不是舒延荣或者徐珍,而是舒婷宜。
她看着舒婉秀惊诧地有些合不拢嘴。
“婉秀姐?”
“不是,我爹不是说下晌去接你们吗?”
进屋后,两边将消息这么一对,舒婉秀觉得雪中告诉大伯父消息的人应该就是荀羿。
但这也不是很重要。
反正大伯父比她更早知道消息,着实是让她松了口气。
……
舒延荣家十分热闹,毕竟即便在家的大人不多,也还有四五个小孩呢。
舒守义跟他们玩在一块儿,完全是乐不思蜀。
舒婉秀笑着看他们玩儿,没多久,带着两个儿媳出去串门子、借粮袋的徐珍回来了。
她关切地问了舒婉秀怎么过来的,随后坐在一旁,与舒婉秀拉了半天家常。
至晌午时分,疯玩的孩子玩腻了,聊天的大人也无话可说了,一堂屋子人乏味的围坐在火塘边,可算盼回了舒延荣父子。
他们冰天雪地走这么一茬,嘴皮子都冻紫了,进门后,没人开口问他们领粮的事,都争着站起来把烤火的好位置让给他俩。
过了许久,烤暖了身体,喝了热水,两人回了温,主动说起了打听到的结果。
“那消息是真的。”
“听说县衙专派了人去各村传话,最多今日下晌,各村的难民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完了!”
徐珍两手一拍,瘫坐在椅子上。
“县衙这样办,咱们提前知道这消息可不是白瞎了吗?”
确实如此。
本来想着抢占先机,比别人家多做准备。
结果……这个消息,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
只有早就接受了现实的舒延荣开解了一句:“情理之中的事,看开点吧。”
知县大人既然能站在难民的角度,帮他们向上请示连发三个月救济粮,那么通知所有难民这个消息,自然是情理之中。
至于所有难民接下来怎么领到好粮,那就是高手过招各凭本事了。
舒婉秀把荀羿提的那个住客栈的主意重新说了一遍,利弊都分析了个清楚,问他们在花钱买粮和住客栈之间怎么选择。
舒延荣闷头扒灰,在舒婉秀话音落地好一会儿后方才叹息着开口。
“粮价……上涨了。”
这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没去县城的几个大人心口瞬间就是一沉。
舒婉秀白着脸,嗫嚅了一阵,终于发出声音。
“涨了多少?”
“一石稻谷,现在卖两百文。”
舒成林的妻子尖声道:“怎么一个月不到,涨了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