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木匠听荀羿说完倒是没恼火,只与舒婉秀确认,“还是只做一扇门吧?”
“对,”舒婉秀面带笑容,“日后做院门我再另来找您。”
他好脾气地点点头,收下了之前跟舒婉秀谈好的三十文工费。
出了庞木匠的房子,没等走远陈三禾就又呸了一声。
“那刘家真是祸害!”
但也不敢抱怨太多,怕舒婉秀想不开,说完连忙给她顺了顺背。
“婶娘,我已经看开了,没事的。”昨夜那样险的境地能捡回条命已经算撞了大运,她要努力向前看了。
最近这段日子里,她要先确保安全。
等劫粮案的凶犯都落网了,再回村来好好猫个冬,把自己的、舒守义的身体都养好。
到了明年勤勉耕种,多多赚钱,把院子建起来,慢慢偿还村里人的恩情。
思想产生了变化,浑身的气息也会随之改变。
陈三禾很欣慰她能够这么快提起精神来。
“你能看开,婶娘替你高兴。”
“你什么时候去大伯父家?需要婶娘和荀羿陪你回山上看看吗?”
“好啊。”
虽然没回家就谈好了修门的事,但是反正舒婉秀克服了心里障碍,所以回去看看也无妨。
总共四个人,三个走着上山,一个窝在大人的怀里睡着。
和村口一样,上山的路雪混着泥,不好走。
陈三禾全程牵着舒婉秀,直到四个人全到了舒家屋前。
经过那场无妄之灾,舒家的卧房门四分五裂了,只剩一点边边角角挂在门框上。
昨夜荀羿帮忙捡拾了些碎门板堆放在一边,但大部分还散落在地上。
陈三禾探头往房间内看了一眼,里头除去一张木床、一个陶盆、靠门放着的一把锄头,没多少其它物件了。
她主动问道:“这张门坏了,堂屋也没个锁,你们这几日不住在家的话,还有没有什么要存在我那儿的?”
家当不多,可每一样都有大用,陈三禾既然主动问了,舒婉秀也不矫情。
“有的。”
锄头、陶盆、吊在堂屋竹篮里的咸鱼。
连灶头上那口大铁锅也非常珍贵。
幸好荀羿力气大,这些东西有他在都拿得下。
下山前,舒婉秀提着菜篮子去菜地里采了些菜。
下山后,去陈婶娘家里取了一些米带走做这几日的口粮。
由于一直没歇气,做完这些后,舒婉秀脸蛋都变得红扑扑了。
她把菜篮子挎到臂弯处,笑着对陈三禾道:“婶娘,守义给我抱着吧。”
“这就出发了?”陈三禾看看她,“你提着菜,又要抱着孩子,多难呐!我喊清水送你一段。”
庞清水是她大儿子,不给舒婉秀拒绝的机会,陈三禾直接朝屋里叫人。
应声的却是陈莲。
“娘?”
“清水醒来不久,见爹一直没回,往村外迎爹去了。”
陈莲打开房门走出来,解释过庞清水去向,又问陈三禾有什么事。
“伯娘,算了。”荀羿低声道。
“好人做到底,我送她们去五里村吧。”
“那……”本来打算继续叫二儿子的陈三禾止了声,“好吧。”
“路上小心点。”
不放心地叮嘱几句后,陈三禾手撑在篱笆门上,目送他们离开。
说不清是第几次,舒婉秀又站到了荀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踩着他的足印,在雪中赶路。
“小心。”经过一处窄路时,荀羿用后背挡住了一根斜横到路中间的杉木枝,让舒婉秀先经过。
她顺利迈了过去,荀羿抱着舒守义离开时,后背处的衣服“滋啦”一响,被勾破了一个口子。
好好一件夹衣,这一勾,里头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您衣服破了。”
荀羿扭头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到那处口子。
他不太在意。
“无事,学着补补就好了。”
学着补补?
她思维涣散地随着荀羿走到了五里村。
这一次到了村口,荀羿仍不打算进去。
积满雪的松树下,几乎全程颔首低眉的舒婉秀抬起头直视了荀羿的双眼。
这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如同荀羿现在给舒婉秀的感觉一样——安稳。
关于报恩,刚刚一路上舒婉秀受到了启发。
以前的不谈,光说今天这半天,荀羿送木料、帮忙搬东西、送她们来五里村,对她们的恩情一天一天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以后肯定是要报恩的,但荀羿以后肯定也是要成亲的。
她能力小,绝无可能一次性报答清楚荀羿的恩情。
不如现在给彼此定下一个身份,从当下开始报恩。
本来有些乱的心绪、难以启齿的话语,此刻被荀羿浑身上下透出的踏实感抚平了毛躁。
“荀大哥。”舒婉秀平声稳调却目光炯炯。
“您的恩情于我们而言实在太重,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愿意将您奉为再生父母,广而告之,不知您是否愿意。”
再、再生父母?
荀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哑口无言。
这太荒谬了!
舒婉秀是从他背部刮破的衣角得到的启发。
她道:“我人小力微,您铺子里的活儿我帮不上忙,但是将您奉为再生父母的话,我可以为您补衣,替您做饭,既可从细微处报答您的恩情,又不必忧心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我不需要你补衣做饭报答。”足足几息后,荀羿才勉强吐出下一句完整的话语。
“更不愿当你的再生父母。”
“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荀羿心乱了。
竟是又一次在舒婉秀面前落荒而逃。
第43章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救命之恩不是如同再生父母吗?
怀里舒守义沉沉的, 舒婉秀把他往上颠了颠,步履维艰走到了大伯父家门前。
哪怕知道大伯父不会拒绝她借宿的请求,但抬手叩门时,舒婉秀还是深呼吸了一下。
出来开门的是徐珍。
舒婉秀紧紧抱着舒守义, 足尖并拢, 规矩的站在原地。
“大伯娘……”
动作拘谨,神色欲言又止。
可昨夜因为刘寅学父子折腾了大半宿的人不止五牌村村民, 五里村村民同样也是。
舒延荣一家昨夜人心惶惶, 找完人后很晚才睡,根本无暇打听其它消息, 今日又起得晚,以至于舒婉秀这点不同以往的踌躇徐珍根本没注意到。
“哎!婉秀来了?!”徐珍语气神态一如平常,带着笑意应了一声后, 走出来迎接。
发现她又抱孩子又提菜,还拿着几副药, 神色稍变, 但也不过是赶紧把菜篮子过手接去,扶着她的背往屋中招呼:“快进屋!”
舒婉秀步伐迈动,轻轻地点头。
十日之期不到, 县衙贴出告示, 劫粮案八名凶犯全部抓获。
之前一直说的七名凶犯只是林闻达一家看到的人数, 实际审讯过程中, 凶犯们交代了另有一人负责望风。
与告示一同贴出的,还有他们的判决:主犯刘家三人斩首, 从犯五人流放。
刘家人听闻判决后哭声一片。
但与舒婉秀来说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她即刻收拾行李,带舒守义告别了大伯父一家人,搬回了半山处的家。
木门已经做好, 牢牢地安装到了门框上。
庞木匠没有说大话,他确实拿出好手艺来做了这扇门。
分割成均匀厚度的干杉木和门框的长宽匹配适宜,近乎无缝的同时,开关门又十分顺畅。
舒婉秀推拉了几次,极度满意。
但在她的预期之外,有人给她添了点东西——门、门框上各装了一个铁环。
两个铁环打磨得锃亮,垂直往下看,地上掉了些许没清除干净的木屑,无疑是安装门环时留下的。
舒婉秀推门进屋,还发现了一把用草绳绑着坠在门后的方形铁锁。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上次舒婉秀鼓足勇气说出将荀羿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却被匆匆拒绝,近几日正为此事苦恼。
又一次白得了荀羿的好处,舒婉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门环不好再卸下来,她对着锁头看了两日,方理清楚了头绪拿着下山。
可不巧,铁匠铺竟是无人。
隔日再去,亦是同样。
连着碰了两回壁,她去陈婶娘家中拐着弯打听,原来是荀羿的师父从县城传信过来,有富人定了一大批铁器要赶制,将荀羿叫去帮忙。
算算时间,荀羿出发的日期正好是舒婉秀从五里村回来那日,两人一个上午出村,一个下午回村。
对于荀羿的归期,无人知晓。
一大批铁器到底是多少,更是无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