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知山短时间内可不敢再让她生气了,连忙正襟危坐听她说话。
陈三禾也吐露出自己真正忧心的点来。
“不知道舒丫头带着守义这孩子嫁过去,荀小子能不能接受?”
……
跋山涉水,一段路终有尽头。
茅草屋近在眼前时,舒婉秀看着步子从小步变成小小步,更小小步的荀羿,忍不住点破道:“荀大哥,我们到了。”
荀羿罕有这般厚脸皮的时候,可被舒婉秀无情戳破,竟一点也不觉得失了面子。
他依依不舍把舒守义递出去,“那好……你们早些歇息。”
舒婉秀熟练从荀羿手里接过孩子,往卧房走了一段,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走回来跟荀羿商量:“您能不能先别走?我有些事情想说。”
难道是要拒绝亲事?
这个念头在荀羿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让他瞬间心乱如麻。
可,人总不能因为害怕拒绝就逃避。
他艰涩地点点头,“我等你。”
舒婉秀咬紧牙关,把舒守义放到了卧房床上。
迈出门前,她整理了一番鬓发,又把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也扯平整些。
这样收拾齐整后,她好似有了更多勇气,连腰板都更笔直了点。
她就这么迈过门槛,目光注视着荀羿,一步一步款款走至荀羿面前。
屋前这块地很宽敞,月色毫无阻碍的投射到这一块儿地面上。
荀羿轻拧的眉头舒婉秀能看得一清二楚。
荀羿也能清晰看到舒婉秀轻启朱唇,做好了即将被审判的准备。
“荀大哥,我不知道怎么言说自己的心意。”
“但总之,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有些意外。”
陈三禾顾及着女儿家的矜持,觉得应该晚几天再去跟荀羿商讨舒守义的事。
舒婉秀之前是准备听陈三禾的安排,可……荀羿在她心里是很特别的存在。
或许是相似的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总之,舒婉秀觉得,荀羿是不同的。
她恍惚觉得,在荀羿面前可以不用顾及那么多俗世目光。
因为荀羿有能力把那些目光都阻隔住。
但这种念头很可怕。
她明明是个应该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人,怎么可以突然生出这种妄念呢?
所以,在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她,舒婉秀,做好了准备。
她要不顾及俗礼,不顾及矜持一次。
她要亲眼看着,或亲耳听着,得到一个答案。
做足了准备后,舒婉秀眨了一下眼,极其认真地问:“您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今日杏花婶娘来说媒,我没有直接同意吗?”
这句话吐出时,舒婉秀觉得胸口缩紧得快爆炸了。
因为过度紧张,她甚至身体轻摆了一下。
果然是与说媒的事有关,果然是要开口拒绝了。
荀羿伤神的想。
为什么会拒绝呢?
在舒婉秀进屋那一小会儿他就思考过。
是聘礼不够丰厚吗?也对,确实有些差了,她值得配上更好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再凑些钱加买一支金簪,把一支凑成一双。
总感觉不对,也可能不单单是聘礼的问题。
她可能觉得铁铺的进项不够,担心日后的温饱。
也对,确实要担心。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担心以后的吃穿用度是很正常的。
或许他该想想办法,把铺子移到县城或者府城去,多赚些钱。
还有什么呢?
荀羿想着自己的缺点弱点。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太无趣了,话语太少。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只会打铁、打猎,只有一身蛮力。
荀羿的想法从未如此活跃过。
千头万绪闪过间,看到舒婉秀身体轻轻一摆,似是站立不稳。
他条件反射般伸手虚扶了舒婉秀一把。
多么想这样站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多么想拒绝的话晚一点听到……
可拖延不了太久。
见舒婉秀站稳了,荀羿违心地回答:“想知道。”
舒婉秀是挑起话头的人,这一刻反而将唇紧抿住。
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荀大哥神色会变吗?
会的,一定会的。
或许他会难以接受,或许他会很吃惊。
或许他会觉得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异想天开……
舒婉秀紧紧捏着拳头,话到嘴边,她多么想退缩。
但是……
亲事不成,两人日后定然要避嫌了。
或许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舒婉秀心有些钝痛。
说吧,说吧。
或许会有些难堪,可她真的想看到荀羿最真实的反应,而不是经过陈婶娘或别人粉饰后的话语。
她把两只拳头都捏到最紧,问:“您请杏花婶娘来说媒时,有没有想过守义应该如何安置?”
“我不会弃养他!”在荀羿开口前,舒婉秀先抢答了。
“我兄嫂临终前曾托孤,我亲口答应了,所以我一辈子都不会弃养守义。”
“他是我兄嫂唯一的血脉,我也不能给他改姓。”
舒婉秀知道自己把话一下子抖落出来很没出息,但让人一字一句拒绝,又何尝不难堪呢?
所以最后关头,她突然转变,把话题的主语权握在了自己手上。
“这就是我没有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荀大哥,对不住。”
“这门亲事,成不了。”
第77章
“什、什么?”
“什么如何安置?”
“什么改姓、弃养?”
荀羿听闻了舒婉秀所说的理由, 简直一脸惊愕失色。
可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我怎么会让你弃养守义呢?他与你是一家人,我们成亲后,他与我自然也是一家人。”
“姓氏也无须改变。这天底下, 有出自同宗同族却不和睦的血脉至亲, 也有萍水相逢后相处得亲如一家的人。”
“婉秀,我从没想过成亲后让你把守义送走, 或者让他改同我姓。”
相识以来, 这是荀羿第一次把舒婉秀的名字唤出口。
荀羿一向克制,可这样表明心意的时刻, 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实在难以克制。
这样真诚的一番独白,让舒婉秀的心情也跟着柳暗花明起来。
就这般,两人互通了心意。
好事成双。
夜里舒婉秀回想着晚间种种, 面红耳赤很是辗转难眠了一阵。
次日清晨便起晚了。
慌慌张张推开门,却看到密集的雨线从屋顶上牵成线滴落。
远处, 雨点打得菜叶摇晃。
地面上, 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从山间汇集着冲向山下。
下雨了!还是一场久违的大雨。
既不用守水了,也不用浇菜了。
舒婉秀欢喜得如同孩童,将手伸出屋檐下, 体验雨滴一点一滴砸落在手心的滋味。
只不过她还是得下山。
其一, 自然是要挑今日饮食洗漱的日常用水。
其二, 虽是久旱逢甘霖, 但地里的庄稼也不能够任由它们泡在水里,少不得要去田里巡视一下。
其三……昨夜她毁约, 擅作主张和荀羿商讨出的结果,自然要告诉陈三禾一声。
雨这般大,出去一趟定会淋湿一身。
舒婉秀准备一趟水把事情办完, 便决定不带舒守义了,把睡梦中的他轻轻摇起,对着迷迷糊糊的他交代了一声,自个儿去了灶屋拿桶。
堂屋和卧房外头有个长一点的屋檐,雨天能够遮雨,搭建简陋的灶屋则没有。
她走到堂屋屋檐下后,用手遮住脑袋,冒雨冲进灶屋。
“嗯?!”
她惊异地看着双眼土灶边上,单独搬出来的一条椅子。
椅子上放置了一大团东西,舒婉秀多看了几眼,才辨出那是蓑衣和斗笠。
她凑过去摸了摸,上边有湿痕,显然是今日用过。
周围没有旁人在,这蓑衣和斗笠这般摆着,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绕过这条椅子,发现水桶、木盆,里面都装着满满的,已经澄放清澈了的水。
不用再细想了,能这般做的,定然只有一人。
舒婉秀先是心疼了一番。
这件蓑衣既然用过了,那肯定代表那人是淋着雨下山的。
想着不能白费他的心意,舒婉秀出门前把这一套都披戴好了。
走入雨中,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到头上、肩上,却被斗笠、蓑衣阻隔,半点落不到身上时,又后感舒心。
昨夜虽出了抢水械斗的事,但夜晚庞知山仍留了人守水。
想来下雨时,守水的人是最先发现的,该堵住的缺口已经堵好了,该挖开的也挖开了。
舒婉秀拎着锄头下来,却没派上用处。
地里转过一圈,她再去到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