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没有等他回应,径直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如果是你,为救千万人而要杀一人,或是杀几人,你会怎么选?”
那头裴世还是没有说话,陆云笺转头,见他也睁着眼盯着屋顶,明知故问道:“你睡了么?”
裴世的眼睫在外头投进的一丝月光下颤了颤:“没有,我只是在想,但是没有想明白。”
“选不出来?”
“我没有想过‘救千万人’。”
陆云笺的目光一凝,几乎是茫然地停滞住了,半晌,她才从空白一片的思绪中缓过神来:“我也没有想过。”
只是在灾劫来临之时,身为云间世的修士,跟随父兄,以及凭借本能抵御妖魔而已。
就像知晓照灵骨的功用后,便一心一意地钻研,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裴世一样,她很少去思考正确与否,也很少去问自己所思所想。
“换个问题吧。”陆云笺道,“如果你在一场猎杀妖魔的赛事中取得了第四名,你会想要什么奖励?灵丹?灵石?还是武功秘籍?”
裴世疑道:“为什么是第四名?”
陆云笺道:“怎么,不满意?”
裴世道:“那么多名次可以选,为什么选第四?”
“我随便说的,”陆云笺道,“其实我更想看你拿第一。”
裴世那头静了片刻,答道:“若是非要选,那就秘籍吧。”
陆云笺轻轻一笑,心道这人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无论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一岁,果真都没变一点。
“那秘籍、宝剑、钱两呢?”
“多少钱两?”
“很多,没准可以包下你在云间世十年的花销。”
裴世思考不过片刻便给出了答案:“钱两。”
“你很喜欢云间世么?”
这回裴世沉默了,久久没有做声。
陆云笺扑哧一声笑了:“你别回答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我也不喜欢云间世,我觉得它很没意思。就像,云间世从来不过节,从来不放烟火,除了无聊至极的宴会以外,大家从来不会聚在一起吃饭。”
“你喜欢过节吗?”
“还成吧,但我很喜欢看烟火,”陆云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忽然变轻变缓,“小时候会和我娘一起看。”
那头又是长久的沉寂,久到陆云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欲翻身稍睡一会儿时,忽听裴世道:“那你呢?如果要选,灵丹、灵石、秘籍、宝剑,还是钱两?”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也有些反常,陆云笺倒也认真思考了片刻,虽觉得这些都不缺,却又觉得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于是她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单调而漫无目的,空白而毫无意义。她此一身,活下去的信念就是诛尽天下妖邪,除了这件事,她竟再也想不出半点意义。
陆云笺知道这句话算是给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可本能地觉得裴世还有话要说,便半侧着身,睁着眼等他开口。
裴世到底还是开口了,只是一句话在黑暗里浸润了太久,浸得阵阵困意翻涌了不知多少轮,才轻缓地吐出来:
“其实我是想说,下回若有机会,就一同去看烟火吧。”
第87章 哭伪神
“好啊。”
陆云笺的声音骤然在黑暗中炸起,炸得裴世最后一个字吐字不稳,险些噎回去。
“你是不是以为我睡了?”陆云笺笑道,“我等着你呢。”
裴世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思绪空白片刻,他缓过神来,蓦地闭上眼,屏息装死。
“若是看烟火时配上一壶木梨酒,那才是最好。”
陆云笺见他装睡,便翻回身,毫不客气地去扯他的脸颊:“小柿子,你说我们弄几坛木梨酒藏在流丹阁的暗格里怎么样?或者我们自己酿几坛白梅酒?白梅花的香气清冽悠远,想来很合适。”
许是被陆云笺扯得受不了,裴世又睁开了眼,试图以讥嘲扳回一局:“你会酿酒?”
“小瞧我?”陆云笺冷笑一声,不知从哪儿翻出个青瓷小瓶来,倒出一粒药丸似的东西递过去,“尝尝这个再说。”
裴世接过,似是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糖。”
“大半夜的吃糖?”裴世虽是如此说,却还老老实实地放入口中。
直冲脑颅的苦涩炸开的一瞬,裴世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偏生不甘示弱,便闭嘴不说话,任由苦涩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侵蚀着味觉,直到这阵苦涩滋生出阵阵眩晕,才陡然感觉到了一阵甜。
说来奇怪,这阵纯粹的甜竟要比方才的苦涩强上百倍,好似浓雾一瞬间被金乌驱散,先前的一切都了无痕迹,唯有这甜味清晰无比。
陆云笺撑着头,在一旁笑吟吟地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裴世在这一苦一甜的突兀转变中勉强缓过劲儿,一时不知如何评价:“这什么……糖?”
“我做的,‘苦尽甘来’糖。甜的是普通的糖,只不过略施了一点强化的小法咒。苦的是哀牢的一种药草,提神醒脑有奇效。”
“……”
“如何,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像是报复他装睡似的,陆云笺说完这一句便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姿势,准备小睡一会儿,留裴世在旁边瞪着茫茫黑夜,果真了无睡意。
陆云笺的睡眠向来很浅,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便已醒来,碰巧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嘈杂声,声音渐渐大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争执。
陆云笺睁开眼,稍稍适应了一会儿渐亮的天光,瞧见裴世正抱手站在窗边向外看,便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笑道:“睡得可好?”
一夜未眠的裴世闻言转过头,似是愤愤地瞥了她一眼。陆云笺避开他的目光,也朝窗外望了一望,只见萧瑟山林,不见人影,想来村人们还没打算来寻村长,都聚在外头。
陆云笺收回目光,颇有些不舍地解了裴世身上的幻形咒:“出去看看。”
正走到院门口,正欲推门而出时,门却先一步开了,进来的正是昨日为二人引路的那名妇人,她一推门,冷不防与二人打了个照面,似是受了惊,退了几步,抚着胸口。
陆云笺立在门边,朝门外望去,见妇人后头跟了几十人,都在往门内看,一时间拥挤推搡却又泾渭分明,一边是暗沉沉的藏蓝,一边是攒动的灰白麻衣。
一众村民原本正伸着头往门内找村长,见着陆云笺和跟在她身旁的裴世,却是又惊又疑,窃窃私语起来。另一边的云间世众弟子见着陆云笺,都恭恭敬敬行了礼,而后目光移向裴世,神情就多了几分奇异。
陆云笺迈出门,走到为首的弟子面前:“来得挺快。如何,大家这是不肯搬不肯走?”
为首的弟子像是已经与村民们争执了一阵,颇有些不满地答道:“他们说村长说了算,非要来找村长。”
陆云笺还未说话,林间适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人,连滚带爬地叫喊着:“村长,村长,断……断了……”
村民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什么断了?什么断了,说啊!”
那人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喃喃着:“断了……”
人群中有人颤颤巍巍地道了句:“送上去祭祀的妹子好好地回了,本来早上村长要带我们去神殿拜山神大人的,现在村长也不见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啊……”
“诸位,听我一句,”陆云笺道,“你们的山神已于昨晚离开,无需再行供奉。这山中多妖魔鬼怪,还请诸位搬离此地,新的住处以及补偿云间世都会处理妥当。”
“我说,你是昨天那个妹子吧?带着你弟弟的那个。”昨日引二人找到村长的妇人不知打量了陆云笺多少遍,此时终于开口,“你怎么……怎么成仙门里头的人了?”
“因为我知道你们被供奉的事情烦扰许久,所以特意来和山神打个商量,让他老人家大慈大悲去别处,别在这儿折腾了。这不,昨晚供奉上去的女孩儿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那那个男娃儿呢?”
“他又不是你们村的人,一早我就把他送走了。”
陆云笺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村民们虽还是疑惑不安,但也没有什么激烈举动。
“山神大人在时还能护佑我们,这么些年了都没什么妖魔鬼怪,连野兽都少。现在山神大人走了,我们怎么过?”
陆云笺道:“所以这地方不能待了啊。云间世会为你们寻一处更好的地方,没妖魔没野兽,也不用供奉,比这儿要好上不少。”
见村民们犹犹豫豫,但好歹没有抗拒,陆云笺使了个眼色,让弟子们劝一劝,先把人带离九桥村,旁的一切好说。
弟子们当即会意,正极力劝着,那个见了村长尸体后一直仿佛失魂的人像是忽然回了魂,抬手一指陆云笺:“你撒谎!如果不是供奉不合规矩,惹山神大人发了怒,村长怎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