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商行里出售的自然不会是凡品,那宝盒放在高处,看不细致,裴世便叫掌柜取了那宝盒下来细看。
掌柜戴了副手套,小心翼翼应他的要求将白玉珠展示给他看。
裴世只觉呼吸都没了动静,终于在其中一颗玉珠上看到了一道细微裂痕——
正正如一道霹雳横过满月。
他一时激动,一把抓住掌柜的手:“这白玉珠链,你从何处得的?”
掌柜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只将手抽出来,将白玉珠链仔仔细细地放回宝盒:“倒了不知多少手,公子若问这链子最初从何处来的,我也无从知晓了。”
裴世道:“多少钱两?”
掌柜道:“原本值得五千银,但被火烧过,珠子上又裂了一道,公子若想收,两千银便取走吧。”
“……两千银?”
掌柜见他面露难色,也没多问,合上宝盒盖就要将白玉珠链放回百宝架。
裴世忙道:“你帮我留一月,一月之内,我付清两千银。”
掌柜收拾宝盒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这珠链瑕疵不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买,但见他如此急切,掌柜便笑道:“这位公子,非是我不愿,只是这条链子可是个抢手货,到我手上的这几日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来问过,要留一月实在勉强啊。”
裴世道:“那就半月。半月之后,我付清两千银。”
如今那白玉珠链正好好地藏在他衣襟里,他担心自己不在弟子房,会有别的弟子去找不痛快,因此总是随身带着,悉心照看。
只是这白玉珠链受了损伤,要寻一家可靠的珍宝阁修复还需费些力气,要等它修复完毕,又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不过……应当是来得及的。
五月初十……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他却忽地开始盼望起仲夏,那个原该灿烂热烈的时节。
原该灿烂热烈,却不料比任何一个凛冬都要更为凄寒彻骨。
陆云笺虽不用再去哀牢,可当了连续多年的修士榜榜首,于诛杀妖魔之事再熟练不过,因此除祟歼邪之事总少不了她,偶尔见着有意思的妖魔鬼怪,若碰巧遇上裴世没有课业,便会唤他一同出来练手。
这次选定的是一只善于伪装隐匿的妖物,近日来常在云间世山脚下徘徊,诱害了不少百姓。
追了几日,终于在一处荒山寻见了它的踪迹。
二人一路追至山顶,却并未感受到明显的妖魔气息。这座山附近也并非杳无人烟,可山上目之所及处,皆是荒草萋萋,全无生灵痕迹,一片死气。
原以为不过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妖物,却不料竟是一只长了数百年的鬼魈。
世间有如此年岁、如此本领的鬼魈,仅此一只。九年前意欲掳走裴世、却被白衣道人所阻的鬼魈,正是这一只。
时隔九年,裴世仍是身无灵力,莫说是他,便是陆云笺,要诛杀这样一只鬼魈,不可不谓吃力。鬼魈变化多端、力有万钧,二人力有不逮,只稍一恍神,便是穿心断骨、鲜血喷涌。
惟霜剑直刺入鬼魈掌心,将它逼退数丈,一时不能再靠近二人。
裴世面色惨白,几乎神识涣散,恍惚间只能看见陆云笺抬手结阵,护住他的心脉,那道阵法倾注了她十成十的法力,是他从未见过的、极盛大耀眼的术法光芒。
血霎时便止住了,可心口洞穿的窟窿却仿佛钻进了缕缕湿热的风,提醒他,便是陆云笺十成十的灵力,也是回天乏术。
裴世勉强睁开眼,入目一片鲜红,是被鲜血染透的衣袍,其间似乎夹杂着萤火般的金光点点,他看不清,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天边那道逾丈的黑影如无数个梦魇中那般,仍竭力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鬼魈……
他还来不及为父亲与母亲报仇,没想到就要如此轻易地死在它手上。
他只瞥了远处的黑影一眼,便勉力抬手去推陆云笺。
他不知道那鬼魈什么时候会再度发起攻击,但他知晓鬼魈嗜血暴虐、力能通天,若是……
然而手还未能触到她,陆云笺便忽地起身,退了一步。紧接着便是一道亮至白炽的紫色灵光在他骨骼之间炸开,强盛灵力如灼热浪潮般扑将上来,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血肉。
炫目灵光间,映照出陆云笺牵动灵光的苍白指尖。
第91章 三尺寒
陆云笺在裴世心口打下治愈法咒,倾注了她十成十的灵力,然而血是止住了,可血肉之下,白骨泛着金色光芒,而那光芒正渐渐减弱,以至黯淡。
她蓦地起身,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她忽地想起来,逆转时空前,一片断肢残躯中,嶙峋尸骨、零落血肉之间,那一段光芒微弱的碎骨,在一地血污与弥天阴雾中,那样黯淡,又那样耀眼。
那时的裴世,一个身无灵力、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同无数人一样被妖魔屠杀分食,死后尸骨零落,以至于体内的照灵骨都再不能发挥效力,那时的他,算是什么呢?
至少是“人”,与无数惨死灾劫中的人一样,想必极尽痛苦绝望。
陆云笺死死盯住裴世裸露在外的白骨,金光渐趋微弱,她却下意识在指尖凝聚起灵力。
灵光渐盛,一明一暗,像一把双刃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血肉。
裴世的心脏被穿透,压制他体内照灵骨的封印也不复存在。
此时他尚还有一口气,照灵骨的金色光芒虽微弱,却还没有彻底消失,可若他死了,照灵骨或许就再也发挥不了效用了。
届时灾劫降临,没有照灵骨,大抵会重蹈逆转时空前的覆辙,血流漂杵,生灵涂炭。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逆转时空的机会了。
为了防止照灵骨彻底失效,所以必须在他死前,强行将照灵骨取出来。
陆云笺闭上眼,脑中画面忽地闪至数月前,裴世刚过完生辰,她思绪纷乱,便前去怜生寺求了一签。
修仙之人不惧神鬼之事,陆云笺更是从来不信卜算之道,然而那日她将掉落在地的灵签拾起,见是一支空白无一字的签,心却蓦地一紧。
再抬眼,大殿已悄然改换了模样,立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座东岳大帝像。
陆云笺知道这是怜生寺不曾对外开放的偏殿的景象,然而怜生寺佛门净地,偏殿却供着东岳大帝,不可不谓奇异。
但她无心去思索其中缘由,只抬眼望向那座威严神像。
她知晓这不过是幻境,但却没有打破,她想要一个答案,无论给她答案的是神,是佛,还是鬼怪妖魔。
她听见一个无限渺远、几乎不真实的声音问:“来者何人?”
“云间世陆云笺,”陆云笺道,“有一事相询。”
四周黑暗无极,没有半个人影。
那个声音默然许久,而后道:“何事相询?”
“为救千万人而杀一人,是对,还是错?”
陆云笺紧紧闭着眼,指尖默默绘着阵法图案。
这阵法是构成断界阵的一部分,她在心中已经琢磨了无数遍,比任何一个阵法都要更为熟悉。
正如她将裴世的生辰八字融入断界阵以压制照灵骨躁动、发挥他体内照灵骨的效用,因此将他的生辰记得再清楚不过。
因为他体内有照灵骨,而照灵骨是撕裂时空、阻止灾劫的必需武器,所以他必须为了千万人、为了茫茫众生,奉献性命,尸骨无存。
因为他可以救人,所以他必须救人,所以他不能为自己而活。
陆云笺蓦地睁眼,刺目紫光脱手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着裴世的血肉。
血肉之下森森白骨逐渐裸露,光芒也渐趋强盛,再无消逝之兆。
是对,还是错?
她看见裴世极痛之下的惊愕与绝望,那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正刺中她双目。
为防他竭力反抗,这一道阵法,压制照灵骨躁动的同时原也可以短暂压制照灵骨的灵力,可不知为何,那一瞬裴世掌中爆发出的强盛金光,几乎盖过了照灵骨本身,映得半边天空都刺目不堪。
灵力消止的一瞬间,陆云笺抬眼,瞥见了那把掉落在地、断成几截的刀。
刀上染着淋漓鲜血,刀柄上刻的圆滚滚的柿子,竟显得十分鲜艳。
陆云笺被那抹鲜艳的色彩刺得一痛,撇过目光,没有注意到断裂的刀身旁,有什么莹白如光点的事物,蓦地碎了一地、滚了一地。
陆云笺没有去看裴世,也没有施法止住腹部汩汩涌出的血,只抬手结阵,用最后的灵力,将自己传送回云间世。
无论是云间世自身的结界,还是最强防御结界圣清结界,抑或是正趋完整的撕裂时空的断界阵,任何一个,都足以扭曲传送阵。传送阵一消解,陆云笺便立即召来惟霜剑,直从万丈高空降落在云间世主山山顶。
中孚殿前神树终年不凋,细碎的白色花朵在陆云笺眼中成了一片模糊空茫的白,她勉力走上长阶,推开中孚大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