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鬼怪类对灵气的感知要敏锐得多,或许在你尚且年幼、封印尚未强大到全无纰漏之时,那只鬼魈寻到了你,即便后来那道封印已然被完善,但它却记得你的气息,又追踪了你许多年,知道封印所在,所以……
“穿心断骨,打破了封印,照灵骨的力量终于显现出来。而我那日开启传送阵回到云间世,将能促使你体内照灵骨发挥效用的阵法悉数告知陆稷。
“如今又过了两年,断界阵应当已经趋于完善,只是你如今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弟子了,即便是云间世,也无法轻易压制利用你。
“后来我的一半魂魄阴差阳错去了另一个时空,终于知晓撕裂时空的方法并不可行——
“另一个时空与我们所处的修真界全然不同,那个时空没什么人修道,更没有魔王留下什么诅咒。说到底,这个时空的罪孽只能由这个时空来抵消、赎清,我们绝不能连累另一个时空。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如今当务之急,是毁掉断界阵,可却不知,还有什么方法能保住这个时空。”
陆云笺从始至终没有抬眼去看裴世,说完只抬头望着漆黑无一物的夜空,仿佛在等下一场焰火。
可心心念念的焰火没有来。
静默良久,裴世忽然开口笑道:“刚说过再不欺我瞒我,这就不作数了?”
陆云笺转头看他。原以为他在知晓这许多事后会为真相惊愕,为修真界悲哀,又或者为自己仅能为人所用的命运而愤然……
可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把所有情绪都掩去了,淡然之中再也瞧不出其他。
陆云笺道:“作数。怎么不作数了?”
“那你告诉我,你的魂魄为什么会撕裂,”裴世加重了后半句,“又为什么,一半魂魄会去往另一个时空?”
陆云笺叹了口气,知道这一节是不能蒙混过关了,于是笑道:“小柿子,如今的你,可真不像往日那般好糊弄了。”
“……”
“魂魄撕裂,是眉阳之难发生时,为了把作乱的妖魔杀干净。那时我灵力太弱,便撕裂魂魄,将破月的碎魂引入体内,它予我灵力与武器,我供养它的魂魄。
“一半魂魄前往另一个时空是因为,陆稷见我受了重伤,担心破月的力量削弱,便请了德昌行——后来成了同渊阁,请来炼器阁阁主炼化我的魂魄,最大限度地将破月的魂魄以及它守住的武器炼出。
“我的魂魄撕裂后,一直没有完全愈合,陆稷许是担心一步出错,功亏一篑,于是先取了我一半魂魄丢到炼化池,是破月的碎魂护住了我。
“我那一半魂魄自石室逃出,另一半魂魄却仍留在石室,魂魄不全,不得转生,于是去往了灵气最丰沛也最混乱的地方——云间世后山禁地,时空裂缝。
“一半魂魄逃脱,留在修真界的那一半魂魄不能再行炼化,陆稷便又将它引入我体内,以防魂魄逸散、破月再不能为云间世所用。
“而逃脱的那一半魂魄,穿过时空裂缝,寻到了另一个时空的陆云笺。
“那时她正躺在医院——也就是医馆里,刚刚断了气。那一半魂魄便进入了她的身体,那时她脑中的记忆还未消散,我的那一半魂魄穿越时空,受时空所限,一时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时空的陆云笺。
“于是一半魂魄留在这个时空,陆稷没有再行炼化,另一半魂魄在另一个时空的陆云笺体内,感她所感,知她所知,渐渐融为一体。
“半个魂魄不能支撑太久,于是两年后,那个时空的陆云笺死去,那一半魂魄又飘了回来,回到了我体内。但……”
陆云笺说到此处,忽然轻笑一声,细细看着自己的手掌:“或许是我的手沾了太多血腥,那半魂魄在她那儿待久了,竟不愿在与留在此处的一半魂魄融合,只道是穿越时空。
“这也是应该的。那个时空的陆云笺,见过许多美好与幸运。她与我,不是一个人。”
第94章 共岁焰
“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陆云笺闻言抬眸,正对上裴世轻颤的目光。
“截然不同的时空会为魂灵打上截然不同的烙印,若是你在另一个时空,也一样会是有无数亲朋好友相伴、快乐无忧的陆云笺,另一个时空的你来到修真界,见过你所见过的一切,也一样会成为今日的云间世陆小姐。无论是哪个你,在两个时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若非是在修真界,陆云笺原应幸福无忧……
可偏偏是在修真界,偏偏是云间世陆小姐。
所以她要为诛尽妖魔撕裂自己的魂魄,时时刻刻忍受着破月妖狼的躁动与反噬。
所以她要被她的亲生父亲遣往哀牢,日复一日在暗无天日的凶地,一遍一遍地绝望,又一遍一遍地强迫自己神智清醒。
每年冬至,除夕,或是别的妖魔动荡的时日,都要承受多于平日千倍万倍的痛苦。
因为破月妖狼灵气纯粹丰沛,所以她要被溟海海妖盯上,一次又一次陷入幻境。所以炼器阁阁主察觉此人魂魄奇异,于是同渊阁盯上她,陷她于偶人阵。
陆云笺抬手想止住他的颤抖,冰冷的指尖却先一步被他握住,而后一只在黑夜中略显苍白的手覆了上来,虽然微微汗湿,却很是温暖。
裴世原想问陆云笺疼不疼,可又是裂魂,又是合魂,又是魂魄被炼化,如此折腾,想来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承受。于是他只道:“如果你想,我可以杀了他。”
“我的确是想,查了这么些年,不承想最想杀的人就在眼前。”陆云笺闭了闭眼,笑道,“可惜云间世尊主灵力与云间世神树结界相连,云间世的结界若是受创,圣清结界也撑不住。
“若是他尽早传位给我哥就好办得多,可届时灾劫降临,我哥作为新继任的云间世尊主,又能撑得多久?
“我从前与你说,我不是什么有想救天下人大志的人,只是想杀尽天下妖邪,为我娘报仇。可去了另一个时空一遭,却觉得这世间原也有可喜之处。
“我从另一个时空的陆云笺那儿偷来了两年的时光与十几年的记忆,见识了好些有意思的人和事,倒也觉得,若是能护得这世间一片平和安宁,也算一件好事。”
“……”
裴世静默许久,忽然有些想问陆云笺——
倘若此难无法可解,唯照灵骨可救,她能否对他手下留情?
这一问盘桓心头,久久不去,可他到底没能问出口,正欲说起另一事时,忽听陆云笺道:“我还有一句话想同你说。”
分明不知她将要说起的是何事,裴世却蓦地觉得心中一紧,想去找寻自己的呼吸,竟如何也寻不见。
黑夜太静,连呼吸都销声匿迹。
“从前是我没有看明白。裴世,命是你自己的,你的生死从来就不为旁人所把控。谁都想活,你没有义务牺牲自己去救旁人,一切选择,都只能交给你自己。”
裴世的手顿在半空,良久倏然一松。
徘徊心头久如心魔的一问,竟这样令人措不及防地明了了。
什么云间世结界,什么照灵骨,什么断界阵,什么魔王诅咒,什么尘世覆灭,太复杂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紧紧拥住眼前这个人,让她不要再孤身一人。
陆云笺继续笑道:“原本牵累你良多,不该再拉着你和我一起了。可此一去,不知是生路还是死局,前面很黑,我不是很想一个人走。”
从前他对她说:“我愿意做你的剑。无论是杀妖魔,杀邪祟,亦或是杀人,我都可以替你去做。”
那时她答:“我不需要。”
那时他想,无所不能的云间世陆小姐,的确不需要任何人。他只要远远跟在她身后,瞻得一点她的风采,那就够了。
可后来她说:“我不要你护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剑。不要你挡在我前面,也不要你站在我身后。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行。”
并肩而行……
这四个字才像是真真正正穿透血肉骨骼的魔咒,年年岁岁,时时刻刻,徘徊心间。从此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追上她。
从前那个一事无成、籍籍无名的小弟子追不上云间世的陆小姐,如今的归云仙君总算能够得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我愿意和你一起,一直都愿意……”
再回过神来时,话语已经脱口而出,这一回裴世没有再打住,任由滚烫翻沸的情感一涌而出——
“陆云笺,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在你不曾低眸看我,不曾为我停留,不曾识得我,不曾记得我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
八年前,他十四岁,在无数家小仙门中偷习过武功与术法,未能有所成,一路跋涉三年,才到天下第一大派云间世山门外。那是他第一回 见到云间世的陆小姐,甚至尚不识得她,只觉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