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抬手抓住陆稷手腕,化去他几分力气,定定望着那双对自己从不曾有过半分温情的眼睛,道:“太迟了。早在遣我去往哀牢训练之前,你就应该杀了我。”
她说着蓦地收紧了手,陆稷尚来不及抽手,便觉扼住陆云笺咽喉的手“咔嚓”一声筋骨错位,在她松手的那一瞬才得以后撤,却为时已晚。
那柄修真界诸多修士觊觎却不可得的破月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寒刃一寸一寸冰冻他的血肉,而那双不断逼近的眼眸比寒刃更冷、更刺目。
她们的眉眼的确很是相像……可这样的神色,一点也不相像。
与云间世掌门灵力相连的神树倏然摆动一树枝条,散往云间世各处的细碎花瓣结成水流般的疗愈灵力,尽数汇入陆稷胸口。
花瓣源源不断地汇聚而去,根系却开始不如初时稳定,地底被镇压的妖魔似是不安地躁动起来,撕开道道裂缝。
陆云笺倏然撤回手,带出一线鲜血,但破月终究没有彻底穿透他的心脏,没有一击取走他的性命。
陆稷抬手封住胸口,又以灵力将土地裂开的裂缝封闭无痕。
神树再度静默下来,细碎花瓣仍如轻柔的雪,飘飞往云间世各处。
陆稷再度闪身至数丈之外,陆明周后知后觉地提剑奔上前来,挡在他身前:“父亲,您怎么样?”
陆稷没有回答,只冷冷盯着靠在神树旁的陆云笺。
这一回是他大意……若论近战,这世间诸多修士,绝无可能有人能胜过她。
不。不仅仅是这一回,她说得对,早在眉阳村见到她时,就应该杀了她。
是见她眉眼与周昔燕太过相似,心生怜悯,竟也有一瞬,希望她像寻常人家那样唤自己一声“爹”?还是见她体内的妖狼魂魄与破月匕首实在难得,不甘心就这样杀了她?
可若不是她,周昔燕又何至于离开云间世,又何至于葬身妖魔口腹?
无论如何,都是错了。一时犹疑,足以酿成大错。
三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再靠近谁,良久静默无言。
陆云笺抬起手,低眸扫了手腕上的白玉珠链一眼,道:“只恨我唤了你十二年的‘父亲’,还有一瞬,为你送我的这一串白玉珠链而欣喜。”
“……”
“阿娘送过我一串很相像的,它为我驱邪避祟,佑我安康无恙。你送我的这一串,还有以我之名炼出的戮心蛊,都是为了追踪我,压制裴世。”
陆云笺掌中绽出灵光,那串珠链忽地崩散开来,莹白如光点的事物滚了一地,风一吹,便同神树花瓣一道散作飞灰。
这一串珠链上的追踪压制咒法她早在逃出镜阳宗时便毁去了,如今它再无价值,轻轻一碾便碎作齑粉。
“这一回,我会与他共进退,往后千年万年世人谩骂都无所谓,只求此生此世,不再留他孤身一人。”
陆云笺手中的灵光并未散去,反而凝聚得愈来愈旺盛,一时几乎亮至白炽。
“阿娘与我说,‘云笺’二字,取的是‘云笺写叶长,滴露和烟种’的字。如今想来,应当是‘泪满云笺未怆神,高楼望不见飞尘’吧。”
二人不知那道灵光会去往何处,陆明周上前一步,将陆稷牢牢挡在身后,却见陆云笺忽地蹲身,而后猛地以掌击地——
炫目紫光爆裂开来,云间世群山震颤,那道槿紫身影消失不见的一瞬,或以神树为中心,或以后山禁地为中心,道道交错相连的阵法忽地都显了形态,耀目灵光一时照彻天穹——
云间世结界,四方神兽之阵,圣清结界……
还有以后山禁地为中心、忽地颤动嗡鸣、明灭不定的断界阵。
第103章 命悬灯
天地间空茫一片,平静得近乎颓败萧条。
裴世自林间匆忙穿行而过,躲开自身后飞来的一支灵箭。
云山云雾环绕流转、林木高大参天,追捕的修士无论是御剑还是在林间奔走都要废不少工夫,自半空落下的灵箭唰唰如雨,林间流箭不息,都没能伤裴世一分一毫。
一名御剑而行的修士一手搭弓,一手摸向箭筒,却不料又摸了个空,趁着补充灵箭的工夫,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朝下方喊:“归云仙君,你放着好好的风华五君不做,偏要做丧门狗,整日逃来窜去,有什么意思!”
众修士追了半个时辰有余却一箭也没中,都有些不快,手中灵箭不止,嘴上也开始咄咄逼人:
“有些人放着好好的正人君子偏不做,非要行些忘恩负义的禽兽之事,我看什么风华五君,也不过名不正言不顺!”
“陆小姐也不知怎地与你狼狈为奸,杀人叛逃一件也没落下,亏得我先前还对风华五君多有崇敬之意!”
“你还唤陆小姐呐,云间世出了这么二位,怕是也时日无多了,你我收拾收拾也当做天下第一大派了!”
裴世奔至一处峭壁,见往下数十丈才有平地,便忽地停了步,顺手抓过身边飞来的一支灵箭,纵身下跃之时,猛地回身将手中灵箭掷了出去。众修士只闻一声破风之响,尚不及反应,便见一道灵箭穿林破空,蓦地射穿了一名修士的肩膀!
那修士蓦地住了嘴,一时疼痛难忍,从剑上栽了下去。
裴世跃下了峭壁,四周便不再有茂盛林木遮挡。
众修士原得了令不能下杀手,此时见同伴受了伤,惊怒之下一时顾不得其他,都御剑凌空,搭了灵箭对准下方的裴世。
裴世早已停了步,不再奔走,此时抬头望着半空中准备放箭的修士们,竟也没有召唤武器或是开启防御结界,不知在想什么。众修士见他如此反常,都有些惊疑不定,但犹豫片刻,终还是一齐放了箭。
每支箭上都灌满了灵力,来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
裴世静静望着飞来的灵箭,仍是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忽地铿然一声,数支灵箭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银光打散,竟倏然尽数碎作齑粉!
众修士骤然一惊,尚不及去看来的是何人,便觉身上猛地一重,再也没有力气御剑,个个都从剑上跌了下来,缓了片刻才勉强掰直了身体,没有倒地不起。
陆云笺将破月收回手中,在裴世身前站定,冷声道:“他是我的人,你们伤他之前,是不是应当先问过我?”
众修士见着是陆云笺,脸色都很不好看。
有修士沉默半晌,才沉声道:“陆小姐,陆尊主念在旧情,只令我等缉拿归云仙君,你若是明事理些,也该领了陆尊主的心意,别再与这种人掺和,尽早押他回云间世为好。”
“扯什么呢。我与他的名姓一同书在缉拿令、罪状书上,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如今却让我不与他掺和?”陆云笺冷笑道,“原只觉云间世与镜阳宗的人脑子不好使,今日才知吞象阁也出了不少人才。”
不待吞象阁众弟子反应,陆云笺又道:“况且,我看诸位接下来会有些麻烦,还是先保全自身为好,莫要多管闲事。”
裴世闻言,微一抬手,解开了牵住偶人的法咒。
那日他在溟海边以灵力牵住众偶人以限制其行动,却不会偶人操纵之术,因此以灵力强行拽着大批偶人从溟海来到云山,灵力耗费巨大,一旦动用别的术法,无数偶人便会尽数扑将上来,予以反噬。
偏生后来又遇上仙门通缉,堂堂归云仙君一路被追击至此处,已然十分憋闷。
众偶人被强行拽着奔了千里之遥,也已经狂躁不安,是以裴世的灵力一撤走,众偶人便都尖啸着涌了上来。
吞象阁众弟子听见动静,回过头,便见乌压压一片扭曲咆哮的东西扑了上来,下意识想要御剑逃脱,却不知陆云笺施了什么咒法,竟全然没有力气御剑,只堪堪能举剑抵挡、击杀偶人。
众弟子都惊慌不已,边抬剑御敌边叫道:“陆云笺!你施了什么妖法?!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话说一半,却是没有余力,只能慌忙打住。
裴世早召了归云剑与陆云笺一同腾至空中,陆云笺转头下望,回道:“我劝你闲话少说,专心打架。”
话音落,归云剑一瞬之间便飞出百丈,直到下方的偶人与修士都变作微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陆云笺才道:“他们过不了多久应当就会向云间世求助,便是云间世派了人来破除偶人阵,也少说能拖住他们一个时辰。”
她说着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敲了敲裴世的左肩:“谁伤了你?”
“无事,被海妖捅了一下,若你再晚些来,就该好了。”裴世抓着陆云笺的手带离自己的肩,神色中的不悦显而易见,“光问我,你怎么不解释一下自己的伤?”
陆云笺故作糊涂地检查了自己全身一遍,道:“哪儿有伤?”
裴世神色分毫未缓:“你与陆稷交手了?”
“没有。”
“……白梅阵能感知到你的灵流变化,我从未见过你的灵流那样动荡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