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轻轻一牵嘴角,正欲说话,陆云笺却先一步道:“这床被子哪儿来的?看不出来啊小柿子,你喜欢这种花纹?”
陆云笺说着将被子裹紧,大红底鸳鸯戏水的花纹便愈发显眼。
裴世一噎,忙辩解道:“怜生寺百姓为表感谢,凑了一床被子送给我们,哀牢山顶冷,我就将被子留下来了。”
“这可巧了,柳娘方才送了些糕点过来,这下吃穿不愁了。”陆云笺将纸包又拿出来,“柳娘最擅长做这糕点,很甜,都留给你。”
裴世接过来,放了一块在口中,浓烈的甜刹那间席卷了唇舌,像是滋生出了一场令人眩晕的美梦,片刻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这甜味其实非常熟悉——
“苦尽甘来”糖的甜,除却强化的法咒,与这糕点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云笺便开始翻找乾坤袋,翻出了一堆绿得发黑的药草,裹了一小块糕点便送到口中,还贴心地问了裴世一句:“这药草提神醒脑有奇效,我刚刚特意去薅的,你要不要?”
药草还没到嘴边,裴世却仿佛先一步体会到了苦涩滋生出的眩晕,眼前一阵发黑,“不”字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早已先一步伸手接过了药草。
陆云笺笑道:“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个,早知就再做些‘苦尽甘来’糖了。”
裴世默然片刻,英勇就义一般,将所有药草都送入了口中。好在他站得离一块巨石近,即便苦得发晕,也不至于倒地不起。
恍惚间听见陆云笺道:“你觉得哀牢的圣清结界能撑多久?”
裴世抬起眸,从陆云笺眸中看见了流光璀璨的圣清结界。
粲然华光为她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溢彩的亮色,然而这一层亮色却像是云雾,无端显得有些迷惘。
陆云笺道:“恢复记忆前,我竭尽全力以意识告知那时的我一个阵法,所幸她信我所说,回到云间世,花费半月布下了一个简易阵法。
“我本以为圣清结界最先出纰漏的地方会在云间世,因此那个阵法,相当于将云间世的圣清结界映射到了哀牢,若是圣清结界不全,阵法就会自动启动,哀牢便会打开圣清结界,补全这一道万里防御结界。
“后来我将那个阵法加以完善,随时准备在哀牢开启结界,顶替云间世。然而却不曾想到最先出纰漏的是镜阳宗……这样一来,原本就难以支撑的圣清结界能撑住的时间怕是更短。”
不待裴世说话,陆云笺先一步收回了目光,掐断了先前的话,转而道:“那照翎族的魂魄存世三百二十年都未消散,参世仙人仙逝前,尚可说是仙人保住了他的魂魄,可如今参世仙人逝世已有十一年,他五感都渐趋丧失,为何还未魂飞魄散?”
陆云笺抬起一指在脖颈间抹过,正是妖魔出世那日,照翎族做出的动作。
“有什么东西,‘缝合’住了他的魂魄?”
裴世闭了闭眼,道:“参世仙人利用照灵骨制成的神器,是一把二十三弦竖箜篌。缝合住那照翎族残魂的,是一根箜篌琴弦。”
第110章 非此身
陆云笺道:“可我记得你说过,参世仙人在与魔王一战中受了重伤,倘若仙人要造出一件他认为可以挽救尘世灾劫的神器,那么灵力耗费必然巨大。
“我不清楚参世仙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如若是我,我绝不会将耗费如此之多心力、具有如此力量的神器的一部分——尽管只是一根琴弦,交与一个可能会颠覆修真界的残魂。
“照翎族被云间世所灭,任谁来想,都会觉得如若有照翎族能留下来,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云间世、放过修真界。参世仙人又有理由可以信任他吗?”
裴世道:“所以并非是参世仙人用琴弦缝合了他的魂魄,而是他自己盗走的。”
“自己盗走?”
“方才我去见无津大师,他与我说那琴弦是那照翎族自己盗走的,但我更倾向于,是有人偷了一根琴弦,给了那照翎族,与他做了一笔交易。”
陆云笺喃喃:“无津大师……”
裴世道:“因为在琴弦失落后,参世仙人又造了另一根琴弦,融入了青竹君体内,最终造出的箜篌仍是二十三弦,一弦不少。”
陆云笺道:“那就证明琴弦失落时,参世仙人还在世。既然在世,如果是那照翎族盗走琴弦,参世仙人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这根琴弦既然还在那照翎族体内,就证明仙人未能将其取回——因此,有一个仙人十分信任的人,盗了一根琴弦给了照翎族,甚至助照翎族隐藏踪迹,以至于仙人未能及时将他寻回。”
裴世仍是垂着眸,道:“蒲山之中,参世仙人座下有三人,妄尘前辈,青竹君,还有无津大师。”
此言虽是给出了三个可能,但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陆云笺道:“如此看来,秃驴和那照翎族关系匪浅,不过,有一事我仍然有疑。”
裴世道:“什么事?”
陆云笺道:“照我们先前所推,秃驴应当不是发动灾劫的幕后之人,也就不能与那照翎族算作一路。如此说来,是他们先前有过合作,后来不知由于何故而反目,如今算是势不两立?”
“应当是。”裴世道,“目前怜生寺境内的圣清结界尚且稳定,无论那秃驴究竟想做什么,都只能盯紧他的行动,早做防范。”
陆云笺道:“关于箜篌琴弦……是你方才去见那秃驴时,他告知于你的?”
裴世轻轻摇头:“是我根据蒲山幻境中青竹君所说猜测的。我方才,只是向他确认。”不知是不是注意到陆云笺带着些许质疑的目光,他补充道,“先前我不知真假,所以没有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裴世从始至终没有抬眼去看陆云笺,又道:“参世仙人知道仙门之中无有可信者,却也不知尘世之中有何可信之人,于是在逝世前,将箜篌封存于蒲山,交与青竹君,旁人寻不到箜篌踪迹,只能待妖魔尽数归世时,由青竹君携箜篌平息灾劫。”
陆云笺微微蹙眉:“‘尽数归世’?”
裴世终于抬起眼,然而那双眼眸里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平静,甚至近乎冷淡:“如若这一次没有将妖魔尽数消灭,而是留存、镇压或是封印一部分妖魔,那么总有一日,修真界会迎来又一次妖魔归世,却不知下一回,还有没有一位参世仙人能造出箜篌神器了。”
陆云笺一时无言。
为了往后世代清平安乐,所以必须等待妖魔全部出世,才能动用神器平息灾劫。
便是赌赢了,此间也不知会有多少百姓葬身灾劫,不知会有多少仙门瓦解流散。若是赌输了,那便尘世覆灭,什么都不会留下。
如今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知晓了参世仙人留下的救世之法,却觉得更加无力。
……救世?
如何救世。
黑夜里许久寂静无声,直到裴世轻笑一声,才终于将死寂打破。他的笑太苦涩了,像是为了唤回陆云笺的神智,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道:“好在,方才与那老秃驴谈了一席话,也不算全无收获。我想到了一个……怎么说?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
陆云笺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道:“裴世,你知道么?每当你撒谎,或是有事瞒着我的时候,要么不敢看我,要么就会变得……”
裴世原本听了前半句便欲盖弥彰地望向陆云笺的眼睛,却在她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愈加慌乱,还不待他再掩饰,陆云笺忽然靠近了些许,他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缓过神来时,正欲将退的半步再迈回去,脸却先一步被陆云笺扯住了。
这场景很是熟悉,却又有些陌生,裴世一时怔然,只听得陆云笺道:“小柿子,这一次,你还是要瞒着我?”
裴世心中一阵涩然,道:“我还没有想明白,也没有确定那个办法究竟可不可行。若是来日想明白了,我一定立即告诉你,就当是……”他抬起一手,覆在陆云笺扯住自己脸颊的手上,罕见地带上了些许讨好的意味,“一个惊喜?”
陆云笺默默叹了口气,再次让了步:“只要你不做傻事。”
裴世的目光微微一凝。
陆云笺撤了手,忽然扯出一个笑容,然而这样一个笑容在一贯轻松自若的脸上显得那样晦暗与苦涩:“灾劫发生以来,或许更早……从亲眼看见季衡自爆灵力那一日起,我就时常做噩梦,每回一不留神睡过去,都会被噩梦惊醒。”
裴世微微愕然,有些无措,向着陆云笺又靠近了些许,却也不知能做什么。
“说起来,之前在同渊阁偶人阵里,我就看见了,我娘,我哥,陆稷,季衡,季瑶,贺江年,还有你。我看见了你们每一个人的……”
“都是假的。”裴世出声打断,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有些慌乱,“你也说了是同渊阁偶人阵,这种把戏,你难道会信?”
“不会。”陆云笺笑容中的晦暗被扫去了些许,“但我的确自那时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胆小鬼,会惧怕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会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上天早已给过我暗示了……每次你有事瞒着我,我都会害怕你为了助我而犯傻。说到底,这世间我想护的人就那么几个,你若是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