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和我们玩得好好的小女孩儿会是溟海海妖,为什么我爹娘会突然不认得我,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妖魔鬼怪……师尊,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太假了……只有做梦,才会这么荒诞离奇。”
天玑长老心中一刺,一时没有说话。
太突然了,太快了,太假了……
他听过太多太多诸如此类的言语,此番妖魔出世,如同晴好天幕忽地被一道霹雳撕裂,偏偏这一道霹雳,足以摧毁一个繁荣安宁的世间。
所有人都在问,是不是梦,梦醒了,还是那个太平无事、安宁无忧的人世。
可分明所有人都知晓,这一回,绝不会再像一年前那次妖魔动荡一般轻易结束。
但无人知晓这一回妖魔动荡会持续多久,要何时、要如何才能结束,便惟能以梦境来逃避——
可灾劫残忍至此,从不会给人反应之机,也不会给人喘息之刻。
贺江年闭上眼,没有再去看层层叠叠的利刃,轻声道:“他们怎么可能不是我爹娘?
“小时候他们手把手教我追踪之术,我十岁的时候进入云间世,被别的弟子嘲笑来路不正,我被推了一把,摔断了腿,是我娘揍了那名弟子一顿,是我爹把我背回家。
“我得到明澄的那一天,他们在天上一刻没停地放了一个时辰的烟花,当晚就去杀了一只五百年大妖,夺了灵石为我淬炼明澄。”
天玑长老终于再也听不下去,沉声打断:“贺江年,你不要发昏,你记得,可他们现在还记得吗?你爹娘将你体内的余毒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是为了转移幕后之人的注意力,是希望你往后再不受余毒所扰,你如此,他们又怎会放心?”
贺江年忽地笑道:“不放心的话,那就恢复神智来盯着我啊。既是不放心,又为什么把我送回云间世后一声不吭地消失,为什么下一回再见面却不记得我!”
他忽地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一般翻身而起,尚不及天玑长老反应,便闪身至防御结界边缘,甩手放出数道蛛丝般的灵光——
然而尚不待那蛛丝游走出去,防御结界轰然破碎,万道黑色利刃疾风骤雨般直朝下方射来!
贺江年指尖一痛,手中灵丝蓦地被万道灵力所化的利刃弹回,汹涌灵力一路沿着手臂蔓至肩膀,所经之处,几乎要筋脉尽断。
天玑长老再度飞身上前,猛地将贺江年往身后一拽,一手点过贺江年的手臂,止住反噬,另一手以掌击地,再次升起了一道防御结界。
这一道防御结界上可通天,将二人严严实实护在其中,黑压压的阴云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嗡鸣声响一瞬之间消失不见,利刃尽数被天玑长老挡在身后,再也不会进入贺江年的双目双耳。
天玑长老瞬息之间撑起如此强大的防御结界,脸色微有些发白,倏然单膝跪倒在地。
贺江年一怔,而后几步奔上前,扶住天玑长老:“师尊!”
天玑长老没再去拽贺江年,也不再发怒,像是忽地有些疲累,不再有半分多余的力气。
他叹了口气,道:“你追上去又能如何?追上去,是劝两个再不会恢复神智的人回头,还是辛辛苦苦追上,又只能放他们走?”
“我……”
天玑长老轻轻摇头,道:“贺江年,即便不是为了让你爹娘放心,你也必须好好活下去。这世上唯一能镇住奇焳的镇魔宝剑,不在大长老处,而在我手中。”
贺江年蓦地睁大眼睛,下意识低头去看天玑长老牢牢佩在腰间的明澄剑。
下一刻,天玑长老便道:“而我将它传给了你。”
第113章 裂渊影
天玑长老又叹息一声,道:“你让我为它取字,我取了‘明澄’二字。来日如若神树倒伏,奇焳出世,只能由你携明澄前去镇压。”
贺江年的呼吸都像是停滞了,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声嗓问:“为什么一定是我?明澄不是我的定契佩剑,谁来都……”
“只能是你。”天玑长老打断他的话,“贺江年,你记住了,断不能教明澄落入旁人之手,只能是你,绝不能是旁人,你给我记……”话尚未说完,身后结界便是猛地一震。
天玑长老面色一沉,转头望去,见又一片利刃如同密织罗网般覆压而下,正欲抬手召来灵弓,却忽觉腰间一轻,一道紫衣身影已然冲了出去。
再看腰间,分明只剩了剑鞘,明澄剑早不见了踪影。
天玑长老一惊,勉力起身,正欲追上,却见一道强劲耀目的白色灵光如同金乌跃空,刹那驱散了层层利刃——
贺江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明澄,白色光华照彻天幕,织出一张紫白灵光交错的罗网。
那蛛丝罗网分明轻薄透明如蝉翼,却又如同天幕沉沉下坠,无论如何矫健敏捷的身形,在这样一道缉拿压制的阵法之中都无所遁形。
天玑长老望着那片耀目灵光,没再追上去。
那样强劲的灵光,便是在定契武器上,也是极为难得的。
天玑长老的心忽地沉到了底,终于再度肯定,将镇魔宝剑传于贺江年,果真没有错。
即便不是定契佩剑,贺江年也能发挥出明澄剑的最强效力……他果真没有看错。
那两个永远站在贺江年身后,永远坚定不移地护着他、支持他的人已经离去了,而那个见到谁都傻兮兮地笑的孩童,终于长成了再不用他们护佑的青年仙君。
贺江年第一次见到天玑长老,还不待云鹤与贺昀提醒,便已经笑嘻嘻地唤了句“长老好”,还是云鹤在他身后用手肘捅他,他才又规规矩矩地行礼。
天玑长老为人潇洒随性,不常待在门派中,座下弟子也不多,骤然见着这么个看起来傻兮兮的小孩儿,有些莫名:“这是?”
云鹤笑道:“这小子非要进门派学艺,我们不让,他就夜里在床上打滚哭嚎,没办法,我们只能来寻长老了。长老若是愿意收他,就让他留在云间世,长老若是不愿意,那我们还是把他领回去,晚上要是再哭,就拿了绳索捆在床上。”
天玑长老上上下下打量这傻小子许多遍,到底卖了云鹤与贺昀几分面子,收了他为徒。
好在这孩子虽傻了些,但胜在勤学刻苦,也没沾染上别的弟子喜攀比、好打斗的恶习,算得上一位清清正正的正道仙君。
于是后来天玑长老将镇魔宝剑传与贺江年,又应贺江年所求,为镇魔宝剑取字时,取了“明澄”二字。
其心明澈,明似朝露;其志澄朗,朗若春风。
遮天蔽日的罗网缓缓落下,而后蓦地收紧,缚住了在林间奔逃的两个身影。
阵法消解,强劲灵力倏然回撤,贺江年蓦地咳出一口血,牵住蛛丝罗网的手一软,手中的明澄剑险些掉落。
不过这一回,他将明澄剑牢牢护在怀里,没有让它再掉落在地。
没了亮至白炽的灵光映照,贺江年这才注意到云间世方向,天边那一道有如岩浆火流的事物,初时遥远模糊,他一度以为是因灵力消耗过大而从自己眼中流出的鲜血。
直到天玑长老扶住他,替他将体内躁动的灵流平稳,他才真真切切地看清,那是一道猩红刺目的裂缝,无数灵体穿梭其间,似在缓缓将其撕裂。
……
陆明周一面击杀妖魔,一面用灵力支撑神树,神树虽终于不至崩塌,但地底的妖魔却止不住地翻涌上来,他苦苦支撑许久,已然筋疲力竭。
自山中各处赶来、一同抵御妖魔的弟子早已十分吃力,见妖魔不减反增,急道:“少主,根本杀不完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少主,去请尊主吧,虽说尊主还在闭关,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神树……”
“少主,我们快要撑不住了……”
更有人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高声朝陆明周道:“少主,和镜阳宗初代掌门缔结了契约的奇焳不是就被镇在神树下吗?现在奇焳无主,我们不如借奇焳之力……”
然而话未说完,一股鲜血忽地溅上半空,紧接着那名弟子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
有弟子张皇地下意识要去察看他的伤势,却被一道强劲灵力斥出数丈。
陆明周面色苍白,双目视物都不甚清晰,正欲转头去看,却忽觉右肩被人往后一拽。他的灵力一时不稳,神树却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状。
陆明周被拽得后退几步,抬头看清来人,惊道:“父亲!”
陆稷冷声道:“若还有人生出与妖魔勾结的心思,就地格杀勿论!”
众弟子面面相觑,再无一人敢上前去察看重伤的那名弟子的状况。
陆稷挡在陆明周身前,汹涌灵力不断涌向神树,神树树根暴长数倍,再度探入地下,将向外爬动的妖魔尽数按入地底。
神树复旧如初,一树几乎落尽的繁华再度盛开,补全了云间世高耸入云的结界。
陆稷转过身来,陆明周这才看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双目都有些混沌,鲜血已然染红了大片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