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回过头,见那名趴在地上、起不得身的小修士在朝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他在喊什么?喊我么?他喊的是什么?
……喊我吗?这里又没人认得我……不会有人喊我的名字……
柳娘抬眼望向天空,原本铺天盖地的黑色终于渐趋消亡,转而被镇魔宝剑照彻天穹的白色光华替代。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想听人再唤一次自己的名姓。
因为自己也险些忘了……
我的名字是柳枫霞。
枫林的枫,云霞的霞。
只是乐坊中人都唤我“柳娘子”,后来嫁了人,街坊邻居也这么唤,再后来杀了丈夫逃到眉阳村,村子里的人也都这么唤。
过了这许多年,我也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姓了。
只有一个人,会唤我的名字,而那个人走得比我更早……早了太多。
手臂与双腿陷入那些“人”的口齿之间,布满全身、毕生也不得消的青紫伤痕连同皮肉一起被撕碎了,露出一片血淋淋来,反倒显得干净。
痛感像是已然被剥夺了,只能感受到什么尖利的事物在血肉中进出,温热咸腥的鲜血喷了满脸,凝在脸颊上,又一点一点变冷。
满目也尽是鲜红,仿佛又看到了十二年前那片欺天火光。
妖魔横行,攫人食之……
周昔燕以一己之躯引走两只大妖,保住了数名村人的性命,用自己的性命换给眉阳村全村一线生机。
昔燕啊……你疼吗?
二十年前,周昔燕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陆云笺一路逃至荒僻少人的眉阳村,恳求村人将她留下来,但她来路不明、风尘仆仆,偏偏又身着华服、气质出尘,一时谁也不敢留下她,唯有柳娘劝服众人,将她留了下来。
只因几年前,柳娘在丈夫醉酒打她时失手杀了他,于是一路逃至眉阳村,起初也无人肯收留她。
她在看到周昔燕的一瞬,忽地隔着几年光阴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世间占尽了好处的人永远只会将拳脚与刀剑对准自己人,永远只会守着那点好处蝇营狗苟地苟活一辈子。
譬如什么豪杰君子,譬如什么仙门百家。
昔燕说的没错……永远、永远不要与仙门掺和。
不知云笺现在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但既然云笺自己选了这一条路,无论如何,我还是会支持她一路走下去的。这么大一只妖兽被镇压了,云笺那边,应当要好办一些了吧?
只望这一次灾劫平息,云笺能不再受仙门所扰,能安宁自在地活一回。那我对昔燕……也算有了交代。
周身血液渐渐冷下去,意识逐渐游离而去,有那么一瞬,柳娘忽觉自己仿佛置身云端,探身下望,望见的不再是疮痍疤痕,而是点点灯火,平和而安宁地缀在人间。
柳娘半闭着眼,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只是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昔燕了。昔燕那样好的人,定然是有一个极好的去处的,但我……我手上是拿着一条人命的。
下了地府,阎王爷会怎么判我呢?
不知这一回镇压妖兽,能不能把我的罪孽抵过了。不知阎王爷能不能开恩,让我再见昔燕一面。
我一定要告诉她,我们家云笺,如今真的非常非常厉害……是拯救整个修真界的最伟大的仙君。
霜枫赤叶皆成烬,残霞落晖俱作尘。
天边的最后一抹黑色褪去了,只剩笼罩云间世的皓白光华。
天亮了。
第123章 似还生
夜色渐深,云间世结界之内似是万物寂灭,先前的吵闹喧嚷都销声匿迹,自地牢中逃窜而出的妖邪又被押回了地牢,失智狂化的“人”也被清理干净。
一切仿佛又重归于安宁。
贺江年骤然从混沌中惊醒,瞥见前方蹲着一个黑影,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一摸却摸了个空,才想起师尊反复叮嘱自己,万万不要在神树附近使用明澄剑。
于是他停下了去摸剑的手,勉强睁开眼,却见蹲在面前的是陆明周。
陆明周的神色极尽疲惫,一开口,声音也是嘶哑的:“贺江年……你终于醒了。”
贺江年这才发觉嘴里含着一颗发苦的药丸,想来是陆明周给的唤醒神智的药。
他胡乱点了点头,微微一动,才发觉自己靠在一块凸出的石块旁,正欲起身,腹肋却是猛然一痛,下意识抬手去捂伤口,却瞥见左手手掌紧紧地缠了数圈绷带。
然而即便缠了好几层,还是有淡淡的未干涸的血色透了出来。
直至此时,他才辨出今夕何夕。
贺江年并不知道血泪早已再度覆满他的脸庞,他顾不得剧痛,猛地倾身抓住陆明周:“你快去看看我师尊……他受伤了……还有那个用镇魔宝剑的人……”
陆明周面色苍白地垂着眸,任由他死死拽着自己,没有说话。
贺江年茫然地环顾了四周一圈。
神树已然消亡无存,妖邪也不见了踪影,天色是如常的沉沉夜色,中孚大殿内仍是灯火通明。
而镇魔宝剑,他的明澄剑,已然灵力耗尽,失去了所有光华,断裂为数截,黯然失色地躺在地上。
他伸手将明澄碎片捡回,碎片极为锋利尖锐,划破了好几处绷带。
“爹……娘……师尊……”贺江年无措地睁着眼,转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陆明周,你快去看看我师尊啊,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去看看我师尊啊……”
见陆明周不应,贺江年一把推开他,起身奔向先前天玑长老所在之处,可四野茫茫,到处是碎肢残骸鲜血,他忽地寻不到师尊了。
他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黑夜中不分方向地四处狂奔找寻,直到被绊倒,才仿佛骤然失了力一般伏倒在地,痛哭哀嚎。
手中明澄剑的碎片太过锋利,扎得他满手是血,贺江年却死死地握紧了手,握紧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事物。
“我的剑是全天下最好的剑,我爹娘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我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可我如今,一无所有。
贺江年无力地躺倒在地,抬眼望向天空。
极为干净的夜色,奇焳再度被镇压,无论是沉郁的黑还是映照天穹的火光,都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在仙门结界之外徘徊的妖魔鬼怪与失智狂化的“人”仍警醒着世人,奇焳出世短短两个时辰,已使得修真界地覆天翻。
云间世没有太多时间休整,一夜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狂化又有多少人伤亡,一地碎肢残骨只能草草掩埋。
陆明周将云间世结界范围缩小数倍以节省灵力,然而一夜之间,又有无数仙门结界被攻破,数名修士与百姓又涌入了云间世,因伤亡惨重而显得空荡冷清的云间世再度被人挤满。
陆明周将贺江年半扶半拖地送到侍药长老处,见药堂中的伤患躺得遍地都是,便上前帮了把手。
这些百姓与修士多是较重的外伤,奈何药堂里的药物已被用罄,用灵力医治亦是远远不够,因此只能用布条缠了伤口,又用灵力止血。
不知过了多久才处理好所有伤患,陆明周在药堂内立了片刻,甚至顾不得擦拭云振剑上干涸的污血,便抬步欲往外走。
侍药长老在身后唤道:“尊主,您好些天没合眼了,不稍事休息吗?”
陆明周转过身,正欲开口,却觉太阳穴倏然一刺,而后眼前一黑,一时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陆明周慌忙起身,见外头已隐隐有了天光,有些焦急:“天亮了?”
好在如今妖魔已尽数出世,奇焳再度被封印,外界邪祟的数量应当不会再增加,只要把眼下的邪祟都诛灭尽便好。
如此想着便稍稍安了些心,然而又觉得有些可笑:何时妖魔尽数出世竟成了一种安慰了?
陆明周用了片刻清醒头脑,而后拿了剑便欲往外走,却被侍药长老一把按住:“百姓已经尽数转移到各仙门结界内,外头也还算稳定,不急于这一时。”
陆明周道:“各处仙门结界不知还能支撑多久,我怎可安然而坐?”
侍药长老有些愠怒:“速战速决自然是好,可你如今数日未眠,早已精力不济,若是方才你正与妖邪交战,骤然失了意识,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可我……”
“尊主走前,曾让我好生照看你。”侍药长老叹了口气,“你自小随我修习医术,我也算得你半个师父……你便是不为自己也不听我劝,也该知晓尊主的良苦用心……尊主那样看重你,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尊主如何安心?”
陆明周被堵得默然片刻,还是道:“可我既承父亲遗志,身为云间世掌门,难道不更应担天下之责?伤亡在所难免,我怎可贪生怕死?”
“天下之责天下之责……”侍药长老不由更怒,“云间世是仙门百家之首,云间世的尊主是天下修士之首,云间世若是出事才是整个修真界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