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绘阵、以血祭阵,能够发挥出阵法的最强效力。
照灵阵不再震颤,也不再塌陷,照灵鸟的身形再度完整、明亮起来,啼鸣一声,便倏地腾至天穹,片片华羽自天边扫过,降下万点华光。
破月妖狼为陆云笺严严实实地挡去了那一层细密血雨,银白皮毛被染得鲜红,浓重的血腥气一时几乎刺鼻,令人后知后觉到了世间一片沉重的血腥与沉积的腐臭。
陆云笺怔然片刻,轻轻拍了拍破月妖狼的腿。
妖狼会了意,让开前方一片,让陆云笺得以看清照灵阵光柱中的景象。
一众前往转生的亡魂之中,一个孤零零的魂灵双手合十,向她微微鞠了一躬,而后不再有半分停留,没入那一片逐渐浅淡的魂灵之中。
三大门派的掌门,陆稷爆体而亡,季良衢魂飞魄散,无津大师以血祭阵……
灾劫如此公平,无论是谁,在其中都不会分得半点惠恩,谁的性命在灭世劫难之前……都不过草芥。
陆云笺闭了闭眼,抬手继续拨动琴弦,道:“破月,你还是去守着玄武方位,能多撑一刻就多撑一刻。”
破月道:“我不去。我要守着你。”
陆云笺指尖一颤,随即冷笑一声,原想嘲讽两句,但到底还是改了口:“罢了,我答应你,不会以身祭阵。”
破月妖狼道:“这阵法本也撑不了多久了!陆云笺,你还要逃避到何时——那小子用断界骨去闭合时空裂缝,别说他自身的灵力了,就算是断界骨的灵力也会分毫不剩!断界骨灵力耗尽,他浑身的骨骼也就碎了,我问你,有谁全身骨骼尽碎还能活下去?!到时你——”
“滚!”
破月妖狼蓦地被一道劲风斥出数丈,翻了数个跟头才在照灵阵边缘堪堪停下,它勉强抬起眼,瞥见陆云笺的脸,不由得一怔。
它此生只见过陆云笺如此神色两次,另一次,是陆云笺亲眼看见母亲被妖魔分食。
那时它只迫切地想要寻到一方给养自己魂魄的容器,见陆云笺虽从未系统修炼、并无多少灵力,体内灵气却丰沛,它别无选择才选中了她,从未在意过她所思所想。
如今再见到如此神色,却又看不明白——
它平生第一次见到陆云笺如此恐惧慌张,甚至足以盖过她神色里的悲哀。
陆云笺指尖上下翻飞如同轻燕,粲然金光映得她的脸庞毫无血色,却也掩盖了道道泪痕。
不待破月妖狼再开口,天边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悯诚箜篌灵力耗尽,金光蓦地黯淡下去,照灵骨神器唯余森森白骨,倏然化作千万道碎片!
陆云笺茫然地看着溃烂流血的指尖,而后抬头望向天边——
时空裂缝消失了,天光明亮的天穹再无一丝缝隙,悯诚箜篌碎裂后逸散的灵气在世间飘荡开来,如同五色的云彩,交织出一片瑰丽景象。
五彩幻光之间,一个微若尘灰的身影自天边缓缓坠落,泛着浅淡金光的碎骨绕在他身周,如同萤火,一点一点地流散,一点一点地消逝。
第142章 风雨霁
陆云笺一跃腾至空中,抬手接住了那个缓缓下落的身影。
裴世左半边身体裸露的白骨已然尽数碎裂,碎骨落在地面,同他未干的点点血迹一起,像是碎金与红梅一般交相辉映。
他偏过头,看见那样绚丽的景色,轻轻扯出一个笑容。
挺好看的。他想,大概是他积了八辈子德,上天竟愿意在他死时赐他这样美丽的景色。
如此想着,他终于有勇气抬眸去看陆云笺,终于辨出陆云笺正同他说着什么,而他耳边嗡鸣不断,什么也听不见。
原来失去听力,是这样恐惧与无力的感觉……好在陆云笺的听力已经恢复了,不然往后百年,她没有听力,世人如何能得见当年陆小姐的风采?
他辨出陆云笺说:“裴世,我已经把悯诚最后的灵力都给了你,它能保全你的灵魂,助你长出新的骨骼。所以裴世,你就算是……”
陆云笺没再说下去。
悯诚箜篌的灵力虽然强劲纯粹,可那几分神器灵力透支碎裂后逸散的残余灵力,又能发挥几分效用?
其中命数二字,谁也参不透。
陆云笺一手按在裴世胸口,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另一手胡乱地在他脸上擦去血迹与尘灰,指尖的鲜血却使得他惨白的面容更加狼狈,几乎有些滑稽。
裴世再度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得几乎毫无痕迹的笑容。
他勉力抬起手,轻轻地覆上陆云笺涂抹着自己脸庞的那只手。
右半边身体里破碎的骨骼随着他的动作扎中了血肉,他却毫无知觉似的,只徒劳地握住了陆云笺颤抖的指尖。
那双手指尖的皮肉溃烂外翻,而他不能为她疗伤,也无法替她暖一暖。
此一身唯一的价值,不过是开启照灵阵,补全时空裂缝,为她所盼的安宁世间,铺平一条道路。
陆云笺不得不反复调整气息,才能勉强拼凑出完整语句,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我说过,此生此世不会再留你一人。若不能生同寝,那便死同穴。”
裴世应道:“不会死的。那日我们一同去看烟火……我许了愿,我许愿……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
他说着想微微起身,却意识到自己左半边脸颊似乎也已白骨化,想来十分难看,于是只能稍稍挪了位置,避开那一点难看的痕迹。
“我不会死的。两辈子,近二十年,日日夜夜,我都是为了追上你……如今好容易才追上,我不可能放手的。我一定……一定……”
他想不出来“一定”如何,他原也不是什么善言辞的人,此一生言辞最成功的一回,无非是用拙劣的谎言,骗得从不轻信旁人的陆小姐着了他的道。
“好,我再信你一回。”陆云笺抬手打下一道护住他血肉的咒法,将破月妖狼唤过来,“破月,你载着他,去……去一个尚可安身的地方,替我好好看着他。”
破月妖狼尚未开口,裴世却微微用力拽住了她:“陆云笺,再等一等……”
陆云笺正欲召出惟霜剑的手一顿。
几句话间,裴世像是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缓慢地展开陆云笺的手,抬起指尖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陆云笺,对不住……不能和你一同走下去了。”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好在这一句极轻,陆云笺没有听清。
他草草几笔写完,陆云笺低眸看去,见手心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阵法,在他指尖停住的那一刻,绽放出粲然金色辉光。
裴世用最后的力气召来归云,轻声道:“有了这个阵法,归云便可任你使用。陆云笺,这一回,还是我来做你的剑。”
一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剑。
……
照灵阵的光芒渐趋黯淡,却仍流转不息,怜生寺诸位大师超度亡魂的吟诵久久回荡,铺天盖地的狂乱身影总算快到了头。
从最初漫山遍野都是失智狂化的“人”,到如今遍地残尸碎肢与游荡往照灵阵的魂灵,入目不再只有妖邪,终于能看到与自己一同并肩作战、浴血杀敌的同胞。
陆云笺一手持着惟霜剑,一手握紧归云剑,驱动破月匕首,自尸山血海中厮杀而过。
残肢碎肉、活“人”鲜血,都一齐扑面而来,而她穿梭其间,早已分不清是何事物。
如此麻木癫狂……可会有人将她错认成狂化的“人”,一剑将她刺穿吗?
陆明周领着众仙门仙首自云间世主山一路往下,路过仙门百家的断壁残垣,路过门派修士的嶙峋尸骨。
一路开出一条被血染透的生路,又被残肢断躯铺满。
季瑶抬剑斩断几个扑上来的“人”,听见身后有人唤她,似乎是镜阳宗的人,急急地朝她奔来,唤她“季小姐”。
“季小姐”?什么季小姐……
她恍若未闻,只挥剑开路,一面斩杀不能恢复神智的“人”,一面寻找那个跑得不见踪迹的、被血染透了的白色身影。
而那个人,一路杀“人”,又一路捡起修士掉落的剑,一把剑坏了,便又换另一把,断剑在他脚下铺开一条银光暗淡的路。
一不留神,脚底又被一块刀剑碎片扎穿,贺江年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猛地将扑过来的“人”撞开。
季繁洲早与季瑶走散了,只能独自一人面对狂化众“人”。说来他虽年岁尚轻,却也见过不少妖魔鬼怪,如此狼狈,的确是第一回 。
他并不大擅长用剑,更不用说左手剑,原以为能凭箭术在修士之首占得一席之地,却不料一朝之间,地覆天翻。
不过他握着捡来的剑的手虽有些抖,但还是足以让他一路斩碎扑上来的“人”。
修真界数百年来也不曾出现的仙门百家协力对敌的景象,竟如三百二十年前,仙人与魔王大战时一般,再度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