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你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么?还不能露面,莫不是刚骗了人家仙门的钱,逃到这儿来的吧?要这样,我们大伙一块儿把你捆了,送给仙门,不是赚得多?”
“你这人说话不中听,我不给你炸烟花了。”蒙眼道士摆手道,“那位说要的公子,来来来,上前来。”
一位持扇的富家公子走上前来,道:“你去我府上,一天一夜,把你会的都给变了,要是讨得我家老祖宗高兴,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摇了摇,却想起蒙眼道士不能视物,又悻悻把手放下,朗声道,“五十银。”
“成啊。”蒙眼道士道,“但要是你家老祖宗不喜欢我变的戏法,我也不能亏不是。要是老人家不喜欢,你怎么说也得给我十银。”
“变得不好还想要十银?你这道士真是张口就来,他怎么只要五银?”
“我会的花样可多了,别说一天一夜,十天十夜也不见得就能变完。你要舍不得,我就请下一位了。”
人群中又挤上来一人,是个年近耄耋的老妇:“道长啊,你这管不管抓鬼的?”
有人调笑道:“老人家,你问这个还不如问他婚没婚配,能不能跟你回家做你女婿的。”
蒙眼道士道:“滚滚滚,说了我有道侣的。”
“知道知道,不就是你那位镜阳宗的道侣?是不是人家嫌你瞎了,不要你了?”
人群哄然笑起来,人人只道这瞎子道士又在瞎吹牛,却听他低声道:“是我自己走的。她是个极好的人……我不能拖累她。”
“哎哟,‘她是个极好的人’,还不能拖累人家,小瞎子道士学什么穷酸书生的做派?”
“滚滚滚。”蒙眼道士一挥手将哄笑的众人赶开了,转头问向老人家,“老人家知不知道那鬼长什么样?又或者它怎么作乱了?”
又有人笑道:“还挺像样。不过老人家,这道士只会变戏法,可从没听说过还能捉鬼的。老人家,要我说,这种东西还是得找仙门,不能找这些个云游道士,要是拿钱走了人,鬼又回来怎么办?”
蒙眼道士怒道:“谁说我不会捉鬼了?想当年我可也是正经仙门的人,什么妖魔鬼怪在我手里头都走不过一遭。”
“这小瞎子道士又在吹牛了,你说说你是哪个门派的?”
蒙眼道士不答,只随手画了两张驱邪符,递给老人家:“把这两张符咒贴在门上,它今晚就近不得门了。等我晚上放完烟花,就去把鬼给捉了,不要怕。”
老人家捏着两张符咒,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上头画的是什么,只能问道:“道长,我没有太多的银钱,这个符……”
蒙眼道士摆摆手:“不要钱,碰巧我手痒了,捉个鬼练练手。”
有人又笑起来:“瞧瞧,瞧瞧,‘捉个鬼练练手’,小瞎子吹起牛来都不用打草稿咯。”
有人识货,低声问向旁人:“这道士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旁人瞥了一眼蒙眼道士,“他能有什么来历,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半个月前不知从哪儿来了这儿,听人说他先前到处跑,到哪儿都是待个三四天又走了的,要不是怕人找他麻烦,用得着这样?”
蒙眼道士恍若未闻,只又向老人家嘱咐了几句,说到一半便停了,像忽然被下了什么定身咒法似的,定在了原地。
老人家不明所以:“道长,照你说的,我……”
那蒙眼道士却蹭地从藤椅上一蹦而起,扒开人群,拔腿就跑。
“贺江年!”
一道青碧色身影追着那个慌张的素白身影而去,掀起一片窃窃私语:
“谁?贺什么?”
“小瞎子道士叫什么……什么贺江年?”
“那位仙君是谁啊,看着不像小门小派的,这是寻仇来了?”
“我看着了我看着了,仙君腰间那令牌我认得的,是什么……好像叫什么紫霄谷?反正是镜阳宗地界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什么紫霄谷,不识货不要乱讲,那是镜阳宗的令牌,天下第二大门派!”
“噢!我知道了!镜阳宗——莫、莫不是那道士说的是真的,他真有个镜阳宗的道侣?!”
不知是不是被嘈杂私语乱了心神,贺江年一个趔趄,好好蒙住双眼的白练忽地随风飘去,落在地上,卷起一阵尘沙。
他下意识转头,却蓦地被扑了满怀。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个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想念的,却只能一次又一次远离、一次又一次逃避的声音。
最擅追踪的修士也最擅躲藏,但这一回,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个声音说:“贺江年,我终于找到你了。明澄剑修好了……我们回家吧。”
第144章 来日长(正文完)
藏身在不远处的陆云笺拍了拍手,笑道:“贺江年这人真是……小时候玩捉迷藏,也总是他躲得最好,总要季瑶出马才能找到他。”
她说着,朝跟随在身边的两名银鹰卫摆了摆手:“辛苦了。我想留在这儿会一会那个老人家说的‘鬼’,你们回去跟尊主传个话。”
两名银鹰卫领命退下,陆云笺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飘然远去的白练奔走片刻,渐渐地停住。
最擅躲藏的贺江年都回来了……你要何时才能回来?
堂堂归云仙君当真如此小肚鸡肠,非要她也等回两年才肯醒来?还是说不止两年?还是说,再也……
陆云笺倏然回过神,将即将到来的恐慌压回心底。
如此奔波半日,此时又正值冬日,很快便入了夜。
不知为何,这座夜市原当很热闹的小镇今日却没多少人留在街上,家家户户不待天黑便都各回了各家。
送了季瑶与贺江年,陆云笺寻到老妇人的住处,轻轻叩响了门。
这老人家的住处僻静,只有孤零零一座小木屋,别的人家都灯火通明,这一家的灯光却昏暗得几乎看不清。
老人家开了门,让陆云笺进门。
门内门外各贴了一张驱邪符,妖邪近不得门,陆云笺将贴在门外的符咒揭下来,反手关上门,顺势靠在门边。
老人家道:“仙君,您要不进屋里坐坐吧,我这屋简陋,您别嫌弃。”
“老人家客气。”陆云笺道,“我站着就好。”
“为这点小事儿麻烦仙君实在不好意思。”老人家见陆云笺不坐,自己便也没坐,只紧张地搓着手,“只是就算只剩了我一个老太婆,逢年过节的,也还是想吉利喜庆些。”
“有什么麻烦的,如今仙门不同往年了,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陆云笺说着轻轻一叹,“逝者不还,还在这世上的人,无论如何总该把日子过好。”
话音未落,背上忽然传来一阵轻颤,而后响起了“咚咚咚”的叩击声。
老人家浑身一颤,陆云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而后一把拉开了门。
的确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妖邪,只是一只小小的孩童的鬼魂,连鬼气都浅淡,看来在世上游荡已久,魂魄都快要散去了。
陆云笺正欲将它收起来,却听那瘦弱孩童忽然唤道:“阿婆。”
陆云笺转头去看屋内的老人家,老人家看不见也听不见这鬼魂,只颤声问她:“仙君,这、这怎么回事儿啊?”
门外的孩童被陆云笺拦住,进不得屋,只能踮起脚,朝屋里急急地唤:“阿婆,阿婆。”
陆云笺思索片刻,抬手在那孩童头顶一拍,原本趋于透明的魂魄便忽地有了形体,像是一个血肉俱全、只是有些苍白的孩子。
陆云笺转头问道:“老人家,你认得……”话未说完,屋外孤零零的魂魄已经不顾门上的驱邪符扑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屋内孤零零的老人。
两年前那一场劫难,造成了太多分别,好在生者没有放弃生的希望,终于等来了重逢的一天。
待陆云笺缓过神来时,老人家已经唤了她很多遍:“仙君,仙君?现在天色也晚了,仙君要不嫌弃,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陆云笺低眸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老人家怀里的孩童,抬手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延长了显形咒法的效用,而后道:
“我就不留了。不过这孩子魂魄快散了,得开引魂之阵,送他前去轮回。这样吧,你们再好好聚一聚,我子时前后再来接他。”
老人家道:“也是,今日是除夕,仙君也要同家人一起团聚,就不麻烦仙君来了,过几日我将他送到仙门去……”
“除夕?”
怪不得前几日云间世众弟子就喜气洋洋地下山了,这几日云间世也不见几个人,原来是除夕了。
陆云笺道:“人鬼终究殊途,不能同处太久,更何况,早些送他去转世也是好的。”
老人家只得应下,还欲再说话,靠在门边的人却已经顺手扯下门上另一张符咒,飘然行远了。
经这老人家一提醒,陆云笺才倏然发现家家户户早已亮起了灯火,大多在门口挂上了两盏甚至两串大红灯笼,屋内灯影人影交错,一片笑语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