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周有意吃得极慢,扒拉半天还剩大半碗饭,见裴世去了厨房,似乎没有立即回来的意思,这才悄声对陆云笺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威胁了?”
陆云笺笑道:“你看不出来我真的非常真心实意吗?”
陆明周道:“你到底看上他哪儿了啊?你甭跟我说什么留学表演的,我也不问你前因后果了,我就问,他除了长得好看点,还有什么优点,能干些什么?”
“我觉得他哪哪都很讨厌,”陆云笺道,“但没办法,情人眼里出西施,哪哪我都能忍。”
“他要是让你忍他那他就是个王八羔子!还说什么?!”陆明周怒道,“他总不能读一辈子书吧?他学什么专业?他毕业后打算干些什么?你别告诉我他打算到处接表演,披头散发赤脚上街跳大神!”
陆云笺道:“他在法国学设计的,在国内学的是民俗,他还会点玄学的东西。”
“有什么用?假大空。”陆明周抑扬顿挫道,“退一万步,抛开这些不谈,我们不是商量好了今年九月份就去复学吗?你病了两年,时间就停了两年,你现在虽然有二十岁,已经成年了,但还得回去读高中,这不也属于早恋?这人极不靠谱,又喜欢拐着弯攻击别人,真不是什么好人。到时候他毕业了无所事事,影响你怎么办?”
陆云笺托腮瞧着陆明周急得跳脚,笑道:“怎么办,我觉得你说的好有道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啊!早早顿悟,回头是岸!”
陆云笺道:“这样吧,他既然是来找我的,他失忆这段时间,我总得对人家负点责不是。就让他住些日子吧,等他恢复了记忆再说,怎么样?”
陆明周道:“他不会找他监护人吗??”
陆云笺:“他爸妈很早就去世了,和别的亲戚不太联系,受资助出去留学的这些年,和国内的朋友也走得远了。”
陆明周:“……”
裴世不知道陆云笺和陆明周几句话间就把他爸妈聊死了,又把亲戚朋友也聊远了,也不知道陆明周因为他悲惨的身世多了些难得的同情,只倚在厨房门边,盯着陆稷的背影看了片刻,而后上前道:“叔叔,我来吧。”
陆稷倒也没有推却,任裴世接过碗筷,转身去擦灶台。
两人就这么一直默默,直到裴世开口:“不知为何,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叔叔……说不上来,只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番套近乎的话目的太明显,陆稷只笑回道:“那真是很有缘分了。”
裴世道:“不知叔叔是否听过或看过关于‘时空裂缝’的传言,说是在这个时空之外,存在着一个甚至多个时空……我倒是研究过些许相关事物,觉得也不无可能。叔叔相信这种说法吗?”
陆稷道:“有再多时空,或许都不会和我们有什么关联,我想,人过好眼下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裴世轻声笑道:“我也如此想。既然过好眼下的生活、做好眼下的选择是最重要的,那么叔叔想问什么,为何始终不问出口呢?”
陆稷转头去看那个言语离奇、语气却从容的年轻人,而裴世只是轻手轻脚地刷洗着碗筷,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奇怪。倒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只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目光是带着些许敌意的。
那敌意说重也不重,须臾便被他掩藏住了,但也说不上轻,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会莫名一紧。
这与他面对陆云笺时完全是两模两样。
不过,陆云笺似乎也有些奇怪……会是什么后遗症的缘故吗?
她身上似乎多了些轻微的……不知该说是沉稳,是自信,还是游刃有余,尽管她在自己和陆明周面前有些莫名的无措。
他也不敢多问,他也害怕这会是一场梦。
陆云笺康复以来的半年,他时时害怕这不过是一场梦,什么时候一不留心打破了,她还是躺在病床上,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但裴世既然如此说了,陆稷便道:“云笺的妈妈在她八岁时就走了,她看起来虽然阳光,却总也解不开心结,遇上什么事,总容易胡思乱想。她又病了两年,身体不大好,记忆也偶尔会缺失一些。你又能照顾好她吗?”
“我想您这话说得有些不对。”裴世洗好了碗,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转过身来看向陆稷,“她是不需要我照顾,也不需要我保护的。”
陆稷擦拭灶台的手微微一顿:“……”
裴世继续道:“她足够强大,能够解决一切,而我所能做的,不是挡在她身前,也不是护在她身后,仅仅是站在她身边,提供我所能提供的一点点助力。
“若要寻个比喻……我想这最多是‘锦上添花’,而绝不是她所必需的事物。
“所以我不能说我能不能照顾好她之类的话,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不拖她的后腿。”
第156章 番外 好梦一游(5)
不知是不是裴世的悲惨身世令人唏嘘,陆明周大发慈悲地同意让他睡在自己房间,前提是必须老老实实打地铺。
……也或许是因为统共就三间房,实在挤不出第四间房了。
为了不让裴世和陆云笺单独待在一块,陆明周向烧烤店请了个假,硬生生杵在陆裴二人之间,于是三个人沉默地从傍晚坐到了午夜。
陆明周几次三番想让陆云笺早些去睡,但又不想让裴世太轻松,便摁着裴世和自己一起等陆稷下班回来,陆云笺莫名觉得这两人是要把她支出去,好大干一架,于是瞪着眼睛和两人一起等。
不知是不是也因为什么荒唐的缘故,陆稷回来得格外早,他一回来,好好坐在客厅的三个人忽然都作鸟兽散,像是谁也忍不了对方多一刻。
陆稷:“……”
陆云笺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
她倒并不认床,哀牢那些乱七八糟的山洞也都睡过,更不会因为房间简陋些便难以入睡。
只是这几年养出了毛病,手边少了个人,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陆明周破天荒地打着台灯看了半天书,然而裴世全然未受影响,用毯子蒙着头,像是已经睡死过去了。
陆明周没有多余的毯子,裴世身上那条还是陆云笺贡献出来的。
陆明周愤愤瞪了他片刻,下床踹了他的地铺一脚,这才又回床睡觉。
灯暗下去,裴世才将毯子轻轻掀开一角。
没有灯,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黑暗中万物销声匿迹,像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半点温度。
裴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凑近床边,指尖亮起一点金光,点在陆明周额心。
陆明周方才睡没睡着不知道,但现在是睡死过去了。
这个术法叫作“瞌睡虫”,顾名思义,是让人快速进入深沉睡眠的术法,效力不强,没什么大用,多用于弟子之间互相整蛊。
他上次使用这个术法,还是对碍事的破月妖狼下的手。
思索片刻,他又施了个减轻陆明周身体重量的术法——倒也不是减轻,而是将他撞在地面的动静消去了,于是原本惊天动地“咚”的一声,微弱得仿佛哪处虫子怯怯地叫唤。
裴世拖着陆明周的一条腿,以杀人灭口的架势将人拖到客厅,犹豫片刻,还是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上了沙发。
倒也没什么目的或是意义,单纯是他睡不着又气不过,给自己找事干。
做完这一切,裴世抱着毯子,一步一步蹭到陆云笺房门外。
陆云笺的房间就在陆明周房间的隔壁,一边敞着门、房内空荡荡无一人,另一边房门紧闭,看不到半点屋内的景象。
陆云笺,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一寸一寸抚过木质门的纹路,有些粗糙,有些硬,或者冷。
木门有些旧了,有些经年的裂缝,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不慎剥落了一小片油漆。
他捏住那枚薄如蝉翼的碎片,想将它拼回去——
门开了。
一条小小的缝,像是一缕细细的光从无边黑暗中漏了出来,而后房门敞开,那个人拥住了他。
陆云笺将声音压得很轻:“小柿子,怎么了?”
裴世的手一顿,而后抚上她后背:“你听见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听见。”陆云笺道,“你的动静太小了,但我做了个梦,梦见门外有个傻子在等我,我起来一看,真看见一个傻子杵在门外,不敲门,也不去睡觉。”
裴世闷声道:“陆云笺,我想你了。”
陆云笺轻声笑道:“我们好像刚刚才见过。”
“……”
“但真是奇怪,我也想你了。”
裴世抬起眼,正对上陆云笺粲然的眼眸,听见她说:“你要不要来和我一起睡?”
裴世又垂了眸,轻轻摇头:“不了。”
陆云笺知道他的顾虑,便也没有多说,只边摇头边叹气:“唉,好吧,好吧。不想有朝一日,你我明明同住一屋,却要分居两地,真是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