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家父家母在山中不幸遭了野兽，我上山来寻，也未能幸免。幸得一白衣道人相救，他怜我年岁尚轻、又丧父母，家中老人无人照顾，便施了法术，使我暂得还魂。
“只是虽得以还魂，却终究与亡者无太多异处，此身也再不能离开此山……我感道人救命之恩，便遵他嘱托，在此提醒过路之人多加当心，若有所需，也为过路人提供些吃食或蔽身之处。”
贺小戒与季小净听了，神色都有些哀怜，只有季小奘端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女子，目光说不上是平淡还是冷漠。
贺小戒怕女子因为他们先前的怀疑而更加伤心，便对着馒头大咬一口，道：“姑娘，你把东西都给我们吃，家里老人还够吃么？你们家是住这山上吗？”
女子轻轻摇摇头：“不是，我家住在山脚，离此处有些距离。白衣道人救下我时，也为我家里老人施了护身护宅的法术，如今他们身子骨还硬朗，每日都会送吃食来，让我送与过路人。”
季小净默然片刻，还是道：“不瞒姑娘说，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姑娘既是还魂，想来魂魄与躯体都不大稳当，若是靠近我们太久，怕是会被灵气所伤……”
“没事。”女子又摇摇头，“这些馒头拿出来久了，会变冷变硬，还是放在竹篮中温着比较好。而且，方才我还看见有一位仙君与几位一道，我想等她回来，见上一见。”
“呃……”贺小戒有些尴尬地与季小净对视一眼，“姑娘，小空就是动作快了些，下脚重了些，不是有意把你踹下树的……”
“二位想到哪儿去了。”女子掩口笑起来，“便是要报仇，我也打不过……”
“报谁的仇？又打不过谁？”
女子闻声一惊，正要转过身去，忽觉手中一空，竹篮已被夺了去，回头正见一名笑意盈盈的紫衣女子，身姿灵巧，真真潇潇洒洒如风过竹林，吹得人心中一动。
季小净笑道：“这就是你要见的人了。”
陆小空一来就把女子手里的竹篮夺了，却没看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倒是从自己乾坤囊里摸出三个桃子，抛给季小奘、贺小戒、季小净三人，又挑了只最大最红的，递给女子：
“我正愁没寻到人家，没什么可吃呢，可巧姑娘就送了吃食来，多谢。刚摘的桃子，好好洗过了，姑娘吃么？”
女子怔了半晌，眼中似有盈盈泪花涌现，她抬袖将泪水抹去，哑声道：“抱歉，我已不是活人，怕是吃不了了。”
她这一动作惹得陆小空也微微一怔，心道：我方才说的话是哪处惹她感伤了？
不过陆小空片刻便平静了心绪，收了桃，又道：“好吧，好吧。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女子放下掩面的衣袖，轻轻点头：“仙君请说。”
她说话时像是僵硬木偶人似的一瞬不瞬地望着陆小空，陆小空往左，她的头便跟着转到左，陆小空往右，她的头便也嘎吱嘎吱地转到右，若不是那双眼睛满溢柔情，怕是看起来十分诡异。
不过陆小空压根没多看她，径自道：“我方才一去四五里，没见半点活人的影子，姑娘说家在山脚，是哪座山，又是哪儿的家？
“还有，姑娘既是短暂的人魂分离，那这一身妖邪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陆小空语气骤冷，那女子还来不及思索，便觉颈间一凉：“姑娘方才说的，有几句实话呢？”
破月匕首悬在女子颈间，留了些距离，那女子却像是已被划伤了捅穿了，黯然垂了眸，看向那一道冰冷的寒光。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没有再看向陆小空，反而抬手自破月锋刃抚过：“这是你的匕首？”
陆小空微微一怔。
这一怔之下，手忽地被一道青碧灵光一蛰，破月随手而动，刹那切入了女子的脖颈，霎时鲜血涌流。
那女子骤然失了力气，直挺挺往后方倒去，眼中却没有半分怨怼，只轻声唤道：“陆小空……”
陆小空回过神来，想伸手去拽，那女子却如同血肉筋骨瞬时被抽干净了一般，只剩下一套死白皱缩的皮囊，干瘪地摊在地上。
果真是妖。
陆小空的神色忽而又冷下去，她抬手将破月上的血迹擦净，回身笑道：“贺小戒，你吃了这妖精送的馒头，当心也变成个妖怪，那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贺小戒听了，面上一白，忙问：“小奘哥，这东西真是妖？那馒头真有毒？”
季小奘站起身来，将袍袖上的灰尘拂去：“的确是妖，不过馒头倒是无事，或许是那妖精以假意掩人耳目。”
陆小空道：“你既看得出她是个妖精，先前为何不动手，非要等我问话的时候出手？方才听她言语，似乎认得我，我还想问问是怎么个事儿呢。”
季小奘摇头：“我见你神色不妙，还当你受那妖精迷惑，动了恻隐之心……”
陆小空将目光自那干瘪皮囊上收回，冷笑道：“妖便是妖，有何可怜？”
一行人不敢再碰馒头，只将陆小空摘来的桃子吃了，休整片刻，又踏上路途。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只留下个空荡荡的皮囊，真身早至一隐蔽之处，摇身一变，又化作个年过八旬的老妇，拄着弯头拐杖，等在山坡。
贺小戒走在前头开路，远远看见那老妇，心里有些犯怵：“要命了，前头那老人家不会是刚才那姑娘的老祖母吧？”
季小奘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仔细感受那老妇身上的气息，半晌沉声道：“这便怪了……这老妇人，竟无半点妖邪之气，是个寻常人？”
贺小戒道：“啊、啊？哪有妖怪的祖母是常人的？小奘哥你莫不是看错了？”
季小奘一顿，又凝神看了片刻，笃定道：“不会看错……”
他话未说完，却被陆小空冷声打断：“是么？”
那老妇见有人走来，便从歇脚的石块上站起身来，正堵在路中央。
陆小空大步上前，不待她说话，便道：“老人家，你是不是想问，我们可有见一女子经过，那女子不是什么妖精，只是个偶然还魂的苦命人？”
第163章 番外 三打白骨精（2）
老妇不料她说话如此直接，心知她不会再信自己所言，原还想挣扎辩白一番，颈间又是蓦地一凉，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陆小空身后快步追来的季小奘，便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陆小空闪避未及，教喷涌鲜血溅上了半边脸，温热的，竟真像是活人。
她鬼使神差探出舌尖一舔，不是寻常妖魔鬼怪那般腥臭，反倒有些奇异的甜味。
身后季小奘急急地奔上来：“小空！”
陆小空抬袖将鲜血擦净，转过身来：“怎么？”
季小奘扫了一眼地上摊平的皮囊，道：“我们尚不确定那老妇究竟是何物，你怎地不由分说就将她打死了？”
“哈？”陆小空一时觉得有些好笑，“皮都给你摊在地上了，你说不确定她是何物，说我‘不由分说’？”
季小奘勉强平静了呼吸，把颤抖的声音捋顺了，才道：“方才那女子的皮囊的确是那妖精幻化出来的，妖邪之气遮也遮不住，可这老妇却并无妖邪之气，焉知是不是那妖精附了她身，而她还不曾全然死亡？你这一刀下去，焉知是不是白白断送了一条原可挽救的性命？”
陆小空冷声道：“那妖精附身不附身我不知道，季小奘，我看你才是真教妖精附了身。”
季小奘面色一凉：“你说什么？”
陆小空道：“你说她没有妖邪之气？你因身体被改造，对妖魔鬼怪气息的感知更为灵敏，不亚于破月妖狼。连我都嗅出她是个妖精，你与我说，她没有妖邪之气？”
“破月妖狼虽为妖一族，可它在你体内，终究只是碎魂几缕，不能对你的判断产生太大影响。”季小奘道，“恕我直言，怕是你对妖魔气息的感知有所偏差。”
“我不会有偏差。”陆小空说着一顿，又让了步，“就算有偏差，对待妖魔鬼怪，难道不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定要等它下手、等它得逞，才后知后觉地亡羊补牢吗？”
“陆小空！”季小奘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否对妖类有极深的恨与怨，但修真界从来没有什么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规矩，妖类也有善恶，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毫无慈悲之心，与妖魔又有何区别？！”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些，一旁原不便插话的季小净听不下去，拦道：“小奘哥，你话说得太过了。”
“没什么过不过的。”陆小空道，“你我既然不是一路，又何必搭伙去寻什么时空裂缝。不若就此撒开手，往后各不相干，随你护着妖精，随我打死好人。”
她说完想去取回自己的东西，才觉出自己的东西从来都好好地收在自己的乾坤囊里。
四人搭伙行走数月，从未将什么东西划为四人共有，每个人都像是随时来，又随时都可以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