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周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又或者他也无心再去留意其他,只道:“云笺,是累了吗?回去好好休息吧。再过几日,等查清郝庆府上人士之后,你与裴世,就要再次下山了。”
陆云笺就没再问了。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是不会有答案的。
过了几日,云间世终于彻底查清了郝庆府上人士的底细,大有所获。因为至少查明的这几十人都没什么问题,算是排除了嫌疑。
云间世维持着一贯的乐善好施形象,贴心地给每人分发了一些衣物和钱两,让他们再寻别的活计。
陆云笺作为一个参与此案而游手好闲的人,主动揽了这差事,和其他几个弟子一起承担了送他们下山并和他们尬聊一路的任务。
陆云笺还是对阿宋比较感兴趣,不过感兴趣的重点和之前不大一样。
阿宋作为重点怀疑对象,自然也就是重点查验对象。
溟海村数年前起了一场大火,许多事物早已没了痕迹,如今溟海村人几乎尽数死亡,原也不便查验,云间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查了个明白。
阿宋算是这一批人当中的奇人,云间世查他身世,是溟海村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姐妹连朋友都没有;验他血缘,祖祖辈辈都是普通老百姓,从没人修过道;测他灵力,乃是地地道道的凡人,全无灵力。
连他有没有和什么东西暗中做了什么交易、缔结过什么契约都查过了,一无所获。
唯一测出来的是……此人根骨奇特、天赋非凡,非常适合修道。
当时还有位长老和善地表示想收他为徒,此举震惊了一众弟子。照云间世的规矩,向来是弟子们向长老递交申请,请求拜入师门,再由长老从递了申请的弟子中挑选未来的徒弟,极少有哪位长老主动提出想要收谁为徒的。
结果阿宋毫不犹豫一口拒绝,更是惊掉一众人的下巴。
开玩笑,第一次见云间世长老发出邀请被拒的,更何况……一众弟子都鄙夷地看他,更何况他从前是个孤儿,以后也不过是做下人。
陆云笺也对这点比较好奇,下山路上,她特意和阿宋一起走在队伍最后,奈何阿宋实在沉默寡言,陆云笺问一句,他便答一句,每句都能把天聊死。
走了一半长阶,饶是陆云笺话再多,也基本无话可聊了,她只好问:“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阿宋还是垂着眸,语调平淡:“不过就是再去别家找些活计,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能活下去就好。”
陆云笺笑道:“那云间世好啊,包吃包住,还能修道,虽然学费可能会比较贵,但是长老愿意主动收你为徒的话,应该还是比较好解决的。所以呢,为什么不来?”
阿宋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她。
骤然对视,陆云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与神情。之前虽也见过,但那时她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郝庆身上,因此看得并不仔细,此时再看,却发现阿宋虽长相清秀,但肤色有些过白了,几乎是苍白。
他全然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活泼,眸中也时时是一潭死水,毫无生气。怎么会有人十八岁就这么……这么……
死气沉沉?
陆云笺自觉这个念头有些冒犯了,尴尬一笑掩盖过去,阿宋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头,淡声道:“高攀不起。”
这一声极轻,却砸得陆云笺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因着这四个字,气氛陡然僵下去,接下来的路程静默无言,谁都没再说话。
走完长阶,众人纷纷与他们道谢告别,阿宋停在阶下,等前面众人都走远了,才望着巍峨青山、缭绕白雾,缓缓开口:“我也曾想尽千方百计只为进云间世,如今也算有幸进过一回。”
最后他转过身,端端正正朝陆云笺行了个礼:“陆小姐,后会有期。”
第23章 白梅阵
几日过去,贺江年也恰好处理完了云间世附近几起失魂加离奇死亡的案子,赶回了云间世。季衡与季瑶也正往云间世这边赶来,由于几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这起案子,因此决定集体行动,共查溟海村一案。
陆云笺、裴世、贺江年三人算了日子,提前出发,打算与季衡、季瑶二人在云间世山下小镇中会合。三人雇了马车,一路上陆云笺时不时看着马车外发呆,裴世在一旁闭目养神、不发一言,气氛一度有些沉闷。
这种时候,贺江年就很有作用了。
“哈哈哈哈这还不算,陆明周有一次去抓狐狸精,不小心掉进了那狐狸精设的幻境里,被迷了魂,还追着人家叫‘娘子’哈哈哈哈……
“还有一次,陆明周接了委派,不得已扮做女子去接近一个好色的男妖,结果那妖怪一上来就对他产生了怀疑,最后还是我临时给他凝了朵花戴上,他才蒙混过关……”
贺江年尤其喜欢抖陆明周的丢脸事迹,抖起来是事无巨细、半点颜面不留。
陆云笺略有些意外,现代的陆明周和贺江年臭味相投就算了,修真界的陆明周好一位超凡脱俗的仙君,居然能忍受贺江年的喋喋不休与八卦,实在令人惊讶。
贺江年见她笑得并不十分开心,还以为她在忧心此次任务,道:“云笺,你是和那东西打过照面了么?怎么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陆云笺笑道:“没有啊,但是想想就觉得那东西很吓人。”
贺江年“嗨”一声,一拍胸脯:“你别怕,”说着递给她几张符纸,“这是我创的,单独联系我的,比寻常通讯符快得多,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联系我。”
陆云笺看上头的图案像鬼画符一般,笑出了声,道:“好好好,多谢多谢。”
是了,即便在现代陆明周和贺江年臭味相投,但到底是有些不同的。陆明周更多的是吊儿郎当又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姿态,贺江年则是心大得很,天塌下来了都能昂首挺胸、乐观应对。
贺江年在这头笑得跟傻子一样,一旁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裴世似乎实在忍不下去,终于睁开了眼。
贺江年被他瞪得一寒噤,闭了嘴。
裴世的目光移向陆云笺,又缓缓落在贺江年的鬼画符上,定了许久。陆云笺正感疑惑,裴世不等她说话,忽地抓过她的手,飞速画了个阵法。他这阵法画得比贺江年还草,陆云笺颠来倒去看了半天,只看清楚中央画的是一朵梅花。
裴世又塞给她几张符纸,淡淡地对贺江年道:“贺公子的符咒诡谲复杂,陆小姐怕是记不住。”
陆云笺诧异地看他一眼,展开他的符纸,上头图案简单得简直不能称之为符咒,是一朵五瓣梅花,确实非常好记。
贺江年眼尖,盯住陆云笺的手不放了:“哎哎裴世,你这阵法好,什么阵法?从哪儿学的?”
裴世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我刚创的。”
陆云笺在心中感叹:这两个什么人,一个自创符咒,一个自创阵法,怎么都像开外挂一样?
贺江年收回视线,看裴世的眼神就不经意带上了几分崇拜:“这阵法挺好,给我也画一个呗?”
裴世道:“陆小姐不会法术,一不留神小命就丢了,需要人保护。贺公子创制符咒信手拈来,还需要人保护吗?”
贺江年被裴世毫不留情地拂了面子,讪讪收回手,换了个话题:“哎,云笺,刚说到变花……”他指尖一动,凝出一只泛着淡紫色光晕的灵蝶来,“好看不?”
陆云笺眼睛一亮:“灵力凝的?好看!”
裴世冷冷看着,抬手凝了朵淡雅出尘的白梅花,闪着潋滟金色光芒,散发出淡淡幽香。
陆云笺立刻又被这边的白梅花吸引了。
贺江年也不服输,又凝了只紫灵蝶,那灵蝶扑扇着翅膀,停在陆云笺的水蓝色的衣襟上,像是蝴蝶落入一泓清泉。
裴世又凝了朵并蒂白梅,看上去与真实的白梅花无异,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斑斓色彩。
陆云笺一时有些无语:这两人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耍宝比试起来了?
由于最新情况出现在郝庆府上,三人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等季衡、季瑶前来汇合。
在客栈一楼匆匆用过晚饭,陆云笺抱着一堆白梅花紫灵蝶,先敲开了贺江年的房门。敲了半晌,陆云笺还以为贺江年不在房中,正欲转身离开,贺江年却终于开了门:“云笺?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擦剑呢,没听见敲门声,抱歉抱歉。”
他依依不舍地打量了被擦得锃亮的明澄剑片刻,这才小心翼翼把剑收入剑鞘,道:“有什么事么?要不进来说话?”
陆云笺将目光自明澄剑上收回,心道:这明澄剑和紫灵蝶都是极风雅的事物,奈何贺江年一身傻气,半点不搭。这话只能在心里想,她面上仍旧礼礼貌貌地笑着:“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这些灵蝶怪浪费灵力的,我也不好拿,要不你收回去吧?”
贺江年看了一眼陆云笺怀里璀璨夺目的白梅花,倔强道:“不用多少灵力,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