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边喊边把她从角落里拎出来,那是个年轻、身强体壮的汉子,由于太过惊愕,他手上没控制好力度,拽得阿溟胳膊发痛。
众人显然都被吸引了注意,有几人围过来,瞧见她,纷纷说道:“怎么让她上来了?!”“她怎么上来的?!”
阿溟像个了无生气的木偶一般被拽着,耷拉着脑袋,低声说:“我……我自己上来的……”她说着挣扎了一下,摆手道,“我、我就乖乖待着,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拽着她的那人似乎十分不满,瞪着她道:“你自己要上来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怨不得我们!”说着便忿忿转身,松手把她扔到一边没再管。
阿溟重新缩回角落,一时半会儿没敢再起身。
她缩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站起身,还没站稳,忽地感到船身一阵剧烈颠簸,她被猛地甩了出去,背部撞上甲板,疼得她眼泪直流。
这场风浪来得极其突然,几艘船上有的是出海捕鱼多年的老手,却谁也没发觉风浪来临的前兆。
上一刻还风平浪静的汪洋,下一刻就掀起千尺巨浪,将一切吞没。
船只离岸太远,风浪来得毫无预兆、迅猛非常,众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几声喊叫,便连人带船只如蝼蚁一般被卷进了巨浪中心。
这一切诡异得像一场梦境,陆云笺虽只是暂借阿溟的身体,却也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后来再睁眼时,已经不见黑夜明月,也已不是在漂泊的航船上。
她尚有些头晕目眩,还未看清周遭景象,鼎沸人声就先一步闯入她耳中,她脑袋晕乎乎的,旁人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只知道闹哄哄的一片,有哭嚎,有大喊,也有吵闹。
一旁有人冲上来拽她,把她往海边拖,沙砾磨得她浑身发疼,神智终于清醒了些许。
那个人边拖着她走,边大喊大叫,说的是:“所有人都没了,那么大的浪,就她一个人还活着,你们说她不是海妖是什么?!”
他说着就作势要把阿溟扔到海里去,阿溟猛地惊醒,反应过来后开始疯狂挣扎:“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
先前施舍了阿溟一碗米饭的胖妇人拦上来,眼角、脸颊虽还挂着泪,却还是替阿溟说话:“你别这么拽她,她就是个小姑娘,能做些什么?”
那汉子死命拽着阿溟不放手,戳着那胖妇人的肩膀:“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你老子你丈夫都死她手上,你还帮她说话?!”
旁人看不下去,也上来拦:“丰伢子,你先别急,先叫道长来看一看。”
说着便让开一条路,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捋着胡须,故作高深道:“莫急莫急,待贫道来看一看。”
溟海村与世隔绝,平日里极少有外人闯进来,若是进来了,也要教村人恐吓出去,这老道士却不仅没被赶,反倒还似乎颇受尊敬,看来这风浪的确来得十分诡异。
阿溟瞪着他,即便被拎着,却还是对那装神弄鬼的老道士拳打脚踢。
那老道停住捋胡须的手,“哎呀”一声,蹙眉道:“这小姑娘身上……似有妖邪之气啊。”
第32章 长遗恨(2)
“什么?!”
众人大惊,下意识离阿溟远了许多,那拎着她的汉子也是一抖,差点松手:“所以说就是她作乱害人?”
老道士却摇头:“非也非也,倒不是她作乱,只恐是她身上妖邪之气太重,触怒了海神,才引此大难。”
显然也有人是这种猜测,闻言连忙问道:“此事何解?”
抓着阿溟的汉子道:“什么何解!说了是她害人,那就把她扔海里去,要她向海神大人认罪!”说着又去拖阿溟。
阿溟死死撑住,趁他不备往他手臂上大咬一口,拔腿就跑。那汉子大怒,一脚把阿溟踹倒在沙子里,吼道:“他娘的你敢咬老子!”
他说着便抬脚欲踹,又是那胖妇人拦将上来,对他道:“阿丰啊,你腿脚不是前几日伤到了吗,还是悠着点吧。”她又转头问那老道,“道长啊,既然是阿溟惹得海神大人发怒,那海神大人为何不直接惩罚阿溟,而要……”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再说不下去。
老道士摇摇头,略有些怜悯与无奈的意思:“这是海神大人的考验,想看你们是否有诚心认罪,疏忽不得。你们若不将她交出去,他日海神大人再次发怒,一切可就晚了……”
众人闻言皆惶惶,无人敢再说话。
当晚老道士拿着村人给的钱两,由村人们一路护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而另一边,村人们从偏僻的小屋内、阴暗的角落里搬出了一样东西。
溟海村人厌恶与外界接触,除了迫不得已安排的固定与外界交易的队伍,所有村民都安于此地,绝不允许外人闯入。偶然有外人闯入,村民们往往或装神弄鬼,或百般恐吓,直到闯入者离开。
若是遇上了胡搅蛮缠或不怀好意者,村民们便会合力将其打败,封于铁笼之中,沉入溟海,祭于海神。
这铁笼通常是用来装成人的,因此几只铁笼都造得逾两米高,旁边一只小小的铁笼,多余得像是材料不够了,做出来摆着玩儿的,又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但却从来没用过。
此时搬出来,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灰,众人细细将它擦净,擦得如同新磨出的刀刃一般锃亮,仿佛能映出阿溟极度惊惧的脸庞。那小铁笼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此时笼门敞开,也的确是在等她。
这般惊惧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陆云笺的脑颅,她完全预料得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阿溟显然也是如此,尽管被村民们紧紧按住,明知徒劳,却还是下意识地猛烈挣扎起来,晃得手腕、脚踝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笼子上铁栅密织,进去了便只能堪堪伸出一只手臂,阿溟身材瘦小,全然抵不过这样坚固的牢笼。笼角坠上石块,铁笼被推入广袤汪洋,直往海底坠去。
分明是天朗气清、风平浪静的好时候,然而铁笼坠入海洋的那一刻,洪波涌起,溟海忽地掀起惊涛骇浪,遮住了阿溟极度惊恐的脸庞、无力而嘶哑的呼救。
她从未离她向往的海洋如此之近,却毫无欣喜毫无愉悦。
铁笼在风浪席卷中翻滚、在风停浪歇时下沉,她在这样的翻转浮沉之中渐渐停止了挣扎,悲伤痛苦惊惧走马灯似的轮回了个遍,最后化作可怖的恨意。
她的身形忽地扭曲变幻起来,稚嫩童音也变得尖利可怖,久久回荡于溟海上空:“你们竟敢弑神——我要你们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你们不是喜欢拜神吗,你们的海神大人,咒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万丈巨浪筑成密不透风的高墙,沉沉压向溟海村。那村子如此之小,巨浪甚至不用逼到跟前,就足以教它灰飞烟灭。
陆云笺忽地明白过来了——
阿溟正是天生地长的溟海海妖,修成肉身后,不知怎地失了记忆,成了溟海村的孤儿。若是一直如此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只是如今阴差阳错将它重新投入溟海,它恢复了记忆与法力,又恨意深重,自然难以对付。
这天生地长的海妖,本也可以算是海神,是凶是吉皆在一念之间,它心里存的那几分怨气与恨意被无限放大,终至于此。
陆云笺终于想通此节,尚未想到应对之策,便感到自己能控制身体活动了,心中一喜,下意识去摸胸前,果然摸到了厚厚一沓符纸。
然而尚未拿出,便感一阵剧痛袭来,手上顿时没了力气,背上冷汗涔涔。
下一刻,无数咸腥海水自眼耳口鼻灌入,陆云笺视物不得,逼人的窒息感使得她脑中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曾伴随着幻境出现的剧烈痛感一波又一波袭来,仿佛魂魄被强行抽出、又被慢慢撕裂,像是每一寸皮肤连着血肉筋络被撕下,又像是血肉被一寸一寸从骨骼上剔落,痛得她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一开始她旁的什么都感受不到,唯能清晰地感知到撕裂的剧痛、骇人的窒息感与无法控制的下沉。
到最后痛得意识模糊,又或许是因为魂魄即将被吞尽,她反倒感受不到痛了,甚至渐渐生出了几丝困意。
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因此对死亡并不感到那样害怕,只是觉得死得有些太草率了,刚找到的线索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几人,更不像在现代,她还来得及与亲人好友一一告别。
还有……
这个时空的陆云笺真是倒霉,身体被她弄成这个样子,魂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这具身体里。
她的思绪正乱七八糟地飘,忽地瞥见自己手上有白色光芒浮动。那光芒起初忽明忽暗,她仔细看了一阵,才发现那光芒是金色的,暗下去时几乎看不见,强盛起来时却几近发白。
……是父亲给的手链吗?那上面有驱邪除祟的法咒,可惜这次好像没能把邪祟赶跑。
陆云笺叹了口气,眼皮沉沉正要阖上,终于发现发光的不是那手链,而是她手心的一个阵法。那阵法渐渐扩大、渐渐清晰,中央悬着一朵梅花,正缓缓旋转,舒展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