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把被大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拆了重绑,她不懂为什么同样是被大风迎面乱吹,裴世和季衡却还能衣冠齐楚、纹丝不乱,朝屋里张望一会儿,问:“季瑶和江年呢?”
“他们现下正在附近探听同渊阁的消息。”季衡道,“东边还有房间,你们可需要帮忙?”
“不用啦,”陆云笺笑道,“季衡哥也辛苦了,也歇歇吧。”说着似是随意打量了这院落一圈,不见妄尘踪影。
季衡便不多言,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云笺平静了一会儿心绪,转头正要和裴世说话,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人呢??不是刚刚还在?
虽不知要在这地方待多久,但眼下陆云笺没什么心思细细收拾,只草草整理了房间,推开门,见院中无人,四下寂静,便轻轻掩上房门,拔腿奔出院子。
她虽是初来乍到,尚不识路,但溟海村也就那么大,溟海波涛翻滚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奔出小院,结合先前在海妖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一路寻到了溟海边。
此时天色阴沉无阳光,溟海便也显得昏暗而死气沉沉了些,不过陆云笺无心去看,她扫视好几圈,终于在溟海边缘,与密林相接之处瞧见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正如她所料,妄尘的确来到了溟海。
陆云笺初时跑了一阵,待到离妄尘还有百余米的距离时,却又不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心跳砰砰,手心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走到最后几步,甚至干脆停了下来,想缓一缓。
而妄尘已经知道有人靠近,转过头,金黄瞳眸中清晰地倒映出陆云笺的影子,她像是被框在一面铜镜中,所有的秘密,在其中都无所遁形。
陆云笺便又上前两步,缓了口气,道:“妄尘前辈,晚辈……有一事相询。”
妄尘定定望着她,没有开口。
陆云笺道:“之前前辈说我魂魄有异,不知说的是什么方面,一直想问问前辈,但是没找到机会。”
妄尘闭上瞳眸,复又睁开,道:“吾知道仙君会来问,也一直在等。仙君的魂魄的确特殊,仙君可知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不相融合?”
陆云笺微微诧异,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不瞒前辈,我其实……我其实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在另一个时空身死,魂魄不知怎么来到了这个时空的这副躯体里,所以前辈说的一分为二……是不是指,这身体里存在着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魂魄?”
“……另一个时空?”妄尘也微有诧异,沉吟片刻,道,“不想仙君还有此际遇。不过老龙所言并非如此。仙君身躯之中只有一个魂魄,只是裂为两半,不相融合。老龙从未见过分裂得如此厉害的魂魄,但的确并非如仙君所言,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一直盘桓在陆云笺心头的紧张散了七成,转而被疑惑不安代替,她蹙着眉,问道:“前辈会不会看错了?我的确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所知的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完全没有半点关于这个时空的记忆。”
她因为着急,话说得不大恰当,好在妄尘浑不在意,只道:“不会看错。纵使是同一人,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的际遇也必然不尽相同,因缘际会便会在魂灵之上打下不同的烙印。虽不知仙君的记忆为何如此,但的确只有一个魂魄,且这个魂魄从始至终都属于这个时空,只是不知为何,分裂得太过厉害。”
陆云笺踉跄着倒退几步。
……什么意思?
她只不过是死了,又阴差阳错穿越了,什么叫她的魂魄本来就属于这个时空?那她是什么?她是谁?她是哪个陆云笺?
她下意识想逃。
听不懂,想不通,头疼。都说人死了一身轻松,怎么轮到她,竟然还摊上这种事儿了?
陆云笺从来只当自己是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空的旅客,哪天时间到了,那就下车,途中见过的种种悲欢笑泪,都不再与她有关。这个时空的景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她只是一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旁观者,匆匆体验一遭,然后将这一切,送还给原本的主人。
怎么旅行一趟,就成了她在这里土生土长?
陆云笺被这一道惊雷劈得半天缓不过神,还没想清楚一星半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这声轻笑把陆云笺的神识炸回些许,抬头时,才发现来人停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正低眸看她。
陆云笺头脑尚不是非常清楚,因此见了这番景象,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是——
笑得好诡异,这人要死不活好一段时日,这会儿倒是活过来了。
裴世不知是何时、从何处走出来的。
若说他此前要死不活,面上阴云密布,眸中死水沉沉,那此刻就是阴云散去得见天光,沉沉死水忽起粼粼波光,总算有了些生气,甚至是可以一眼望到枯枝冒繁花的生气。
他心情颇好,比前段日子加起来的所有好心情都要好。
他悠悠转过身,对妄尘道:“妄尘前辈,可否替陆小姐问一句,既然只是一个魂魄裂为两半,那前辈可有恢复的法子?”
第41章 合魂引
陆云笺闻声也转头去看妄尘。
妄尘见裴世突然冒出来,既不惊诧也并未阻拦,听他发问,只答道:“老龙的确有一法。”
陆云笺微微睁大了眼睛。
“吾从前跟随参世仙人时,常见魂魄不全之象。若是魂魄碎裂,那便无法前往转世,因此若是力所能及,仙人与吾便会为亡者开启合魂法阵,聚合魂魄,以便亡者转生。只是陆仙君有一半魂魄似乎才刚刚归体,并不稳定,眼下施不得合魂之法,且仙君的魂魄实在分裂得太过厉害,几乎无法融合,因此还得等年岁交替、灵气丰沛之时再行合魂。”
陆云笺听妄尘如此说,第一时间竟不是对合魂这件事作反应,而是想——年岁更替之时,那么算起来……算起来,还有两月有余。
她忽然笑了起来。
两个月其实很短。
如果是想快点熬完,赶紧撒手不干,那么一眨眼也就过去了;如果是认认真真想把剩下的旅途走完,那两个月的日子会过得更快,快到什么担忧煎熬悲伤都追不上来。
所以想不想得通都不重要了,两个月之后,她就可以把这一切都还给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她将一身轻松、全无挂念地离开,那么其中因果缘由,又有什么好想的呢?
陆云笺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深,道:“好,那到时候就拜托妄尘前辈帮我开启合魂法阵了。”她偏过头,才发现秋日阴云下的海,原来也还挺好看的。
回到院中时,才发现季瑶与贺江年早就回来了。
陆云笺原以为这一路上比不得他们之前在云间世和镜阳宗的生活,季瑶他们定然是要瘦了,结果今日一见,居然发现他们比往日待在门派里头还要容光焕发,不由得心情更好,刚跨进门瞧见两人,就立马挥了挥手。
贺江年原本正坐在石桌旁和季瑶说话,看见二人也是眼睛一亮,也挥手道:“云笺!裴世!”他笑吟吟地起身,“好久没见你们了,你们伤都好了没?云间世那边怎么样?”
陆云笺笑道:“都挺好,都挺好。”半晌才意识到少了个人,于是问道,“季衡哥呢?”
贺江年道:“他补觉呢。最近在这一带奔波巡逻,大概是累着了。”
陆云笺有些意外,虽说季衡似乎体质不大好,嗜睡,但光从他平日的状态来讲,这一点完全看不出来,平日里为了蹲邪祟也有整日整夜不睡觉的时候,如此想来,大概也只是强行撑住了。
贺江年变戏法似的一挥衣袖,登时出现满满当当一桌子好菜,他颇有些阔少的姿态,得意洋洋道:“我们去集市上买了些饭菜,给你们摆个接风宴。怎么样,够丰盛吧?”
陆云笺看见红艳艳火辣辣的一片,眼睛一亮。
裴世看见红艳艳火辣辣的一片,眉尖一抽。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好几圈,终于在一片红艳艳中,看到了小小一盘蔫了的绿色。
贺江年挠头:“不好意思啊裴世,这地界也都是些辣菜,好不容易找着盘青菜……你看,提回来都蔫儿了。”
裴世却是心情好得很,竟盯着那盘黄绿黄绿、没一点精神的青菜也勾出了一抹笑,道:“无妨。”
“那成。”贺江年说着带头坐下,“季衡哥说我们不用等他了,你们吃好要紧。”
他显是眼馋这一桌子菜许久了,刚坐下就要动筷子,季瑶不动声色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贺江年立马弹起来,彬彬有礼道:“给你们准备的,你们先吃,你们先吃。”
陆云笺没注意他们的举动,闻言并不推脱,在桌边坐下,搓搓手:“好好好,多谢多谢。”
正要下筷子,瞥见一旁裴世夹了块水煮肉片,于是贴心提醒道:“裴世,你悠着点,这个很辣的,要不试试那边那个麻婆豆腐?可能还稍微好点。”她没说的是,你可别再辣得咳出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