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有执念,我来与先生赌如何?”
“公子想赌,自然奉陪。不过我看这位小姐与我同渊阁甚是有缘,若是不能赌上一局,恐心中有憾。”
见两人僵持不下,恐怕今天不赌一局是走不了了,现下季繁洲还被押在一旁,陆云笺低声道:“裴世,我来吧。”
裴世有些意外,转头道:“这酒……”
“我知道,但要是非得喝,那就我来。”陆云笺说着放低声音,“妄尘前辈都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应该也看不出什么。更何况,要是我遇上了什么事,你还能带我出去,但要是你出事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说完趁裴世尚未防备,一把夺过他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原以为这酒应当是比较烈的,然而虽然闻着有一股浓浓的酒味,喝下去却如白水一般,没有任何滋味。
陆云笺将空杯展示给同渊先生看:“酒喝了,既要按照规矩,那就请先生来赌吧。”
同渊先生笑道:“小姐是个爽快人。”
陆云笺微笑道:“请先生先吧。”说着抬手抓住了裴世的手,裴世会意,掌心凝起金光,隐在二人手掌之间。
同渊先生便拿过骰子,随意往托盘上一扔。明明只是随意,却仿佛使了很大力道,骰子落在托盘上,竟开始横冲直撞,一路跌到地上,又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
陆云笺一时无言以对。
看来同渊先生也很想赢,两边同时施法,明明是比运气,这下却成了比法术。好在两边作弊都作得很明显,众人心照不宣,都只屏息盯着那枚快要旋出疾风来的骰子。
陆云笺对裴世的法术自然是放一万个心,但那紫袍道士和头陀看起来也不是吃素的,要是同渊先生再叫一堆道士和尚来,一对多,那就有风险了。
只希望裴世快点找到突破口,速战速决。这个念头刚冒完,骰子突然生硬地停住,没有速度渐渐放缓的过渡,只是突然僵硬地停住了。
众人凝神去看。
——“一”。
陆云笺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裴世的法术果然无需担心。
同渊先生看了,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紫袍道士与头陀却有些气愤,偏偏又说不得,只能吹胡子瞪眼,自己把自己憋死。
陆云笺拾起骰子,轻轻巧巧往托盘上一扔。只要不是“一”,就能赢。
紫袍道士似乎还想搞什么动作,裴世抓着陆云笺的手未松,指尖轻轻一动,将他打了回去。下手似乎重了些,紫袍道士的右手忽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偏又有苦说不得,只得将手隐在袖中,背在身后。
这回无人干扰,骰子缓缓在托盘上停下,现出两个殷红的点。
陆云笺道:“我赢了,还请先生将那位小公子放了吧。”同渊先生依言抬手,让押着季繁洲的小厮下去。
季繁洲顿感轻松,却仍是警惕地盯着一行人,陆云笺上前,正要去拉他过来,季繁洲下意识往后一躲,道:“你是谁?”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经能正常发声了。
陆云笺一阵无语,抬手将遮掩面容的白纱掀开,微微一笑:“季小公子,别来无恙啊。”
季繁洲猛地瞪大眼睛,倒退几步:“是你?!你——”
陆云笺一把拉过他:“别你了,快走。”和同渊先生打了声招呼,正要往门外走,忽然又被叫住。
同渊先生道:“许久不曾与人这么酣畅淋漓地赌过一回了,我在里间设了宴,几位可愿前去喝上一杯?”
第46章 千机阵
陆云笺此时只想赶紧脱身,哪还有心思管什么宴席不宴席,转身笑道:“多谢先生盛情款待,我们还有事,若是有缘,以后再聚,以后再聚。”说着拉了裴世与季繁洲,拔腿就跑。
好在同渊先生没有硬拦,陆云笺迈出一醉坊大门,拔腿狂奔好一段距离,才终于有心思放开手喘口气。
静下来才突然想起,同渊阁内设有法阵,领完金签后,需要沿着甬道走长长一段路才能进入每一层,出去却不用,往往是出了门便能瞧见侍立在门边的蒙面女郎。
此时奔出这么一段,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倒是光线越来越暗,不知到了何处。
陆云笺道:“裴世,你有没有看见守门人?”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呼吸声。
陆云笺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声音也颤抖起来:“裴、裴世?季小公子?季繁洲?”
无人回应。一片死寂。
陆云笺勉强平复呼吸,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点燃,照亮了四周。
……没有活人。
只有一个个与真人等高的木偶人,团团将她围在中央,扭曲的影子映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另一边,陆云笺拉着裴世与季繁洲跑出好一段,有些体力不支,渐渐放缓了脚步。
前方一片昏暗,唯有远处一丝光线沿着缝隙透进来,三人朝着那道细细光线走,越靠近,光亮愈盛,裴世却越走越缓,渐渐地远远落在后面,没有跟上来。
陆云笺察觉不对,回头道:“裴世,怎么了?再走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裴世道:“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一醉坊了。”
陆云笺道:“算了吧,现在要是回去,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先出去吧。”
裴世便走上前来,他眸光沉沉,盯着陆云笺,一字一句地问:“我给你的白梅符,你还带在身上吗?”
陆云笺蹙眉道:“没有了,用完了。”
裴世手中渐渐凝起金光,他的目光不曾偏移分毫,语气也平淡无波:“还记得怎么画吗?待会儿若是遇上什么事,没有符咒用就麻烦了。你画一个我看看?”
陆云笺蹙着眉,似是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有些警惕地说道:“一时想不起来了。”随后立即补充,“裴世,有你在,还需要怕什么麻烦吗?”
这话说得很刻意也很可疑,但也很管用。
裴世怔了一瞬,原本凝在他掌中、愈来愈盛的金光竟有一瞬摇晃不定,然后他收了手,与陆云笺拉开一段距离。
裴世轻轻闭了闭眼,手掌正要再次蓄势击出,“陆云笺”却忽然朝他走近了一大步,然后唤他:“裴……”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她的身体忽然爆裂开来,没有血肉,没有……
不是活人。
饶是如此,裴世仍觉心中一刺,待到一个陆云笺模样的偶人摇摇晃晃落到他手中时,才倏然回过神来。
他平静片刻,攥紧手中偶人,摘下纱笠往兀自愣在一旁的季繁洲手上一扔,随后转身朝光线的反方向奔去。
季繁洲这才回过神,喊道:“你去哪?!”
裴世道:“戴上,朝着光走,出了九层塔,联系季衡,先回溟海村。”说罢便隐入黑暗之中。
季繁洲诧道:“啊?季衡哥也来了?!”
没人再回答他了。
裴世沿着回一醉坊的路走了许久,只觉前路漫漫无尽头,四周阴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不想打草惊蛇,便未起火光照明,此时觉得环境有异,起了火光照亮四周,终于看清了周遭是何景象。
偶人。
密密麻麻站满甬道两侧,越往前走,偶人越多,直到完全堵住前路。透过偶人站立的间隙,裴世看见前方漫漫黑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他在陆云笺手中留下白梅阵法,可遥以感知陆云笺的情况,方才也正是因为阵法感应不对,他才立刻发现了陆云笺的不对劲。
此时越往前走,感应却越来越弱,可既然同渊阁设下这么个偶人阵拦住他,那么他的方向应当是没错的。
裴世心中愈来愈沉。
典籍中记载有一奇阵法门,名为“千机阵”,是因其中有多个阵法相连相通,牵一发而动全身。
民间散修将其加以改造,在其中加入机关,通过操纵众多机甲、木偶、纸人之类以达到迷惑、牵制敌人的目的。
但因为机甲之类攻击不强,成本却高,且想要操纵偶人启动千机阵需将操纵之术练得炉火纯青,难度极高,灵力消耗也大,世上已少有修真门派开设此类课程,除了民间传承偶人操纵之术的散修,已鲜少有人修习此术。
裴世主修攻伐类术法,不曾涉猎此道,更不曾学过偶人操纵之术,简单来说,他于此道,一窍不通。
偏偏这千机阵又有其特殊性,裴世不知这偶人阵连接的是哪处阵法,也不知击碎这些偶人有什么影响,平生第一次畏手畏脚,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陆云笺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千机阵,只记得书上说环境不对不要慌,先找突破口,阵法有阵眼,功法有破绽,术法也就必然有缺漏。
这么想着,转头就和一个偶人撞了个正着。
这偶人与此处其他或制作潦草、或面目模糊的偶人都不同,做得格外精致逼真,依稀是她自己的模样。
陆云笺又想起书上说,特殊之处往往可疑,可疑之处就极有可能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