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塔仍与初时一般模样,大多数阵法结界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陆云笺转头问裴世道:“和上次在酒楼救他的是同一个人?”
裴世道:“应该是。”然而他却并没有太多意外与慌张,甚至还抬手布阵,转瞬之间,九层塔便被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笼罩,如同一道金色罗网,其中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陆云笺虽然不清楚这个阵法是什么作用,心中却也有了几分猜测,因此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半晌之后才道:“里面不是还有别的人?九层塔里的人应该还没散尽吧。”
裴世原本还有些紧绷,听到这话,却是又一次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这种事理应交由云间世来处理。”
“是这么个理没错。”陆云笺道,“但要是云间世真能管,这世上就不会有同渊先生,更不会有宋承泽了。”
此事牵扯到溟海村诸多百姓,又牵扯到天下第一大商行,同渊阁与云间世有怎样的干系自是不必说,单是如何处理那些百姓就是一大难题,如何都不妥。
地方仙门将此事压了许久,此时捅出来,势必要引起无数关注,云间世有自己的考量也不足为怪。
陆云笺继续道:“擅自行事当然不对,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做了恶事,还能心安理得飞黄腾达。”
正说着,笼罩九层塔的金色结界忽然闪烁一瞬,随即慢慢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见。裴世垂眸看她片刻,收回目光,复又望向九层塔:“那就先把九层塔里的人带出来吧。”
一醉坊里的人早便散尽了,九层塔其余几层倒还有些人,待到将他们全部疏散,夜色早已漫了上来。
同渊阁的夜市向来极为热闹,素有“万里晴光,尽入夜江”之誉,然而此时九层塔却是一反常态的寂静,还没有离开的人也只是三三两两停留在九莲台连接的各个集市上,离得很远,独留九层塔中兀自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裴世站在九莲台上,看着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九层塔,忽然转头唤她:“陆云笺。”
“嗯?”
“给你变个戏法。”
尚未等陆云笺回应,他忽然微微弯腰,捂住了她的双耳。
炫目的光忽然自九层塔之中炸开,火树银花只一瞬,却照彻夜幕,绚烂至极。无数碎片如同星星点点的焰火砸在脚边,兀自闪着熠熠金光,代价就是动静太大了些,震得人耳边嗡鸣。
陆云笺怔愣片刻,揉了揉被巨大声响震得发疼的耳朵:“……你这捂得也不管用啊。”
第49章 故友逢
待到陆裴二人回到溟海村,已是半夜三更。
溟海村村民早就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多是想走也走不了的,往往要么疾病缠身,要么行将就木,因此溟海村总是冷清得过了头,甚至有些许久无人烟的荒凉。
因而大半夜的在村口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时,两人都有些意外。
陆云笺记得这个孩子,他父母走得早,留下祖孙俩相依为命,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神智不清,好容易清醒过来,求着季衡他们带孩子出去寻外地的亲戚,小孩却不肯,说要留下来陪祖母。
可他向来都只乖乖待在屋内,怎么今日突然跑出来了?还在大半夜的时候跑出来?
陆云笺走上前,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呢?”
小孩紧紧捏着手中一样事物,抬起通红的眼:“祖母走了。”
陆云笺一怔。
“我……我本来想把祖母拖到林子里去……但是一个白衣服的哥哥拦住我,给了我这个。”小孩摊开手,现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里头是些许碎银,“他说他只有这些钱了,要我再四处凑凑,给祖母打一副棺材,然后离开这里。”
原以为外地的亲戚多少对这孩子有些照拂,不想父母祖母走后,他便真成了孤苦伶仃一人,再无帮衬。
原本父母在时,尚且过得下去,这么些年祖孙二人赚不了什么钱,如今老人走了,竟也只能草席子一卷,再往林子里一拖一埋,如此了结一生。
可一副棺材,这些碎银,怎么可能够?
陆云笺于心不忍,所幸她一向习惯多带些钱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此时从身上搜出来三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尽数放在他手上:“加上这些。”说着怕小孩拒绝,忙捏捏他的脸,换了话题,“给你钱袋的那个哥哥呢?”
小孩抬眼望她,指了一个方向。
溟海。
二人挑了条近路,自树林中穿行而过,小心避开了林中坟墓,行至尽头时,前方草木忽然簌簌而动,人影一闪,紧接着贺江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云笺,裴世,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陆云笺原本在坟地里走就提心吊胆,此时更是被吓丢了魂:“哇啊!!贺江年!你怎么神出鬼没啊!”
贺江年挠头道:“我们去同渊阁没找见你们,看见同渊阁出了事,又怕溟海村这边出什么问题,刚刚又回来,你们看,溟海那边,果然有人在搞什么阵法。”
“我们疏散留在同渊阁的人费了好些时间,可能是刚好错过了。”陆云笺抚着胸口道,“季衡哥呢?”
季瑶道:“兄长有急事,带繁洲回了镜阳宗。眼下同渊先生身死,同渊阁被毁,云间世与镜阳宗必要作出反应,一时半会儿应当是回不来了。”
陆云笺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其实吧,我觉得这个同渊先生和黑龙幻境什么的,似乎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贺江年疑道:“这怎么说?你们在同渊阁发现了什么?”
正说着,几人走到树林边缘,贺江年看见海边景象的一瞬间,顿时瞪大了双眼:“那人在做什么?!”
陆云笺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皎皎寒月与浩浩溟海之间,唯有一个单薄身影。宋承泽跪坐在溟海边的巨大骨架前,白衣委地,双手垂于身侧,手腕处冒出汩汩鲜血。
他的面容向来寡淡,身形也单薄,此时却有些“浓墨重彩”,污脏的血块大片大片地凝结在他的衣服与面颊上,鲜红的暗红的紫黑的,层层叠叠,染得原本素白的衣裳艳如天边晚霞。
而自他手腕处流出的鲜血浸入地面,依稀汇成一个阵法图案,似转生路上的彼岸花,无端诡谲妖艳。以血祭阵,可使阵法的效力增强数倍,而以血绘阵,便来得比任何灵力绘制的阵法都要更为强悍。
引魂之阵。
上古妖魔横行,照灵神鸟出世,引导亡魂转生。三百二十年前,魔王发动灭世灾劫,云间世第三代掌门陆成蔺创下照灵阵,召唤照灵鸟残魂,那是为亡者照亮往生之路的最强阵法。
如今照灵阵早已失传,而引魂阵是参世仙人参考照灵阵研制出来的阵法,意在引导亡魂去往轮回之路。只是引魂阵诡谲复杂,而参世仙人未及将引魂阵传世便仙逝,因此知晓引魂阵如何绘制的修士不过寥寥,又常因各种缺漏而无法发挥效用。
裴世缓缓走到他身前,道:“你要为妄尘前辈引魂?”
宋承泽低垂着头,听见这么一句,似乎十分乏力,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眸色都有些混沌:“有人告诉我,它的魂魄还在世上,没有转生。”
“谁告诉你?是三番五次救你,传你设置幻境、操纵黑龙杀人之术的人?”
或许是因为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宋承泽从来不曾言起这些事,此时却也再无隐瞒:
“是。我不认得他,他一直穿着斗篷,从头到脚都遮得很严实,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他是妄尘的一位故人。
“我说我没有灵力,不会法术,他说他有办法让我不费灵力便能设置幻境,幻境之中便是我的法力场,想杀什么人,都要容易得多。
“他也帮我掩去了气息,亡魂难以追踪到我,即便那些人心中有恨有怨,也再阻不了我。”
静默许久,裴世忽然道:“倘若妄尘前辈不愿转世,是因为他有一不放心之人还在世上呢?”
宋承泽蓦地抬起头。万千情绪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寸寸填补满他平淡得堪称空白的脸庞,甚至一度有些扭曲。
裴世不再多言,只翻手拿出一方锦盒。妄尘的魂魄在世上徘徊多年,已经十分虚弱,靠着这一方灵气丰沛的锦盒才能维持形态。
这锦盒先前一直由季衡保管,前往同渊阁之前担心出什么意外,便交给了季瑶,方才裴世向季瑶要来这锦盒,只觉锦盒之内有些躁动不安,应当是引魂阵起了效用。
宋承泽哑然半晌,最终还是又无力地坐了回去,哑声道:“我无颜再见它了。”
裴世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锦盒一开,妄尘的魂魄由丝丝缕缕的轻烟薄雾逐渐化出形态,长身巨爪,每一片龙鳞都熠熠闪光,周身灵光笼罩,极尽威严。
宋承泽仰头望着巨大无朋的神龙,任由脸上凝结的血污被冲刷出道道沟壑,眼泪流进伤口,钻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