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指尖轻颤,只觉面上一凉,抬手一抹,竟也是决堤的泪水——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白色的鬼魅一般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二人前方,他缓缓走近,雪白睫毛根根分明,金色瞳眸辉光潋滟。
他在裴世面前蹲下,微微笑道:“归云仙君,你害怕吗?为什么灵力不稳?为什么要逃?”
裴世倏然缓过神来,回身将陆云笺护在身后,没有说话,只在手中结阵,源源不断地灌入灵力。
强劲金光爆裂开来,白色身影刹那间化成无数碎片,连同幻境中的无数幻影一同撕裂扭曲,最后消失,整个幻境都有一瞬震颤,幻影逐渐交叠混乱,耳边风声呜呜,似是尖啸,又似哀嚎。
可是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些幻影又重新汇聚起来,白影又出现在距离二人咫尺的地方,他稳稳立着,笑容不坠:“归云仙君,你我本为同源,因此我想同那白衣道人一样奉劝你一句,不要再与仙门掺和。不过呢,我算了你的祸福命数,想来你是不会听劝的,你若是听劝,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裴世极力平静了心绪,听他如此说,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只是冷笑道:“你是照灵鸟的后人?”
白发金瞳,的确就是传闻中照翎族后代的特征。这一特征无论延续多少代也不会减弱,更不会消失,很容易辨认。
白影却笑道:“所谓照灵鸟种族的混血后代?我不是。”他的指尖溢出金色光芒,缓缓流入裴世的胸口。
裴世的身体对这光芒并无拒斥,然而白影指尖微微一转,裴世的脸色便陡转惨白,嘴角甚至有鲜血流出。
白影的神色冷下来,放下了手:“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灵力根本无法与你抗衡,但你我同源,而我又对你知根知底,就算我们差距再大,你也会被牢牢压制住。”
“是吗?”裴世抬眼看着他,“‘被牢牢压制住’?”
白影道:“你的敌人不是我,你应该知道,想要你死的是谁。而我所有的压制你的方式,他们也一样可以有。”
“不管是谁。”裴世的语气很平淡,“我一定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白影微微一笑,又欲抬手,却忽地有一道紫色光芒,携着疾风穿过他的脖颈。
陆云笺一把将裴世拉至身后,抬手召回破月,冷声道:“你的伎俩就是把人害怕的东西摆出来演给他看?还是说你再怎么样都无法取胜,所以只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云笺这一下打得很准,却没有伤到白影分毫,白影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检查被破月穿过的脖颈,只是笑道:“陆小姐,你杀不了我的,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那也不是不能让你魂飞魄散。”
“嗯,这倒是真的。”白影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半点惧怕,“不过陆小姐说的不对,我可没心思去把归云仙君讨厌的害怕的东西选出来,只是原模原样地替归云仙君好好回忆一下而已。有的人穷尽一生,也未见得能有多少光明,这个道理,陆小姐不应该也很明白吗?我以此来提醒归云仙君明哲保身的道理,难道不是世人所尊崇的‘大爱’吗?”
陆云笺道:“什么大爱,我看你是有大病吧。”她正欲多骂几句,却听身后裴世竟忽地轻笑出声,不由得怒上心头,侧过半边脸道,“你也有病?”
先前那个惊惧悲哀的人早不见了,不知何时,又是那个一贯从容自若的归云仙君。
仿佛已经毫无所惧。
他苍白的脸再度被陆云笺手中的灵光映亮,这一回,她的灵光是护着他的。
裴世闭上眼,轻声笑道:“你别理他。”
陆云笺道:“他话太多了,那你把他打死啊。”
裴世道:“抱歉,不是很想追着一个死人打。”
陆云笺:“?”
裴世却放低了声音,对她说了另一句话:“他是被封印在此的,不破封印,杀不了他。”
这便麻烦了。
不知这白衣男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被封印在何处,又因什么被封印,他们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把这封印毁坏。然而这幻境不能被强行打破,白衣男子在此,又阻碍着他们寻找幻境的突破口,可谓是进退两难。
陆云笺也放低了声音:“那怎么办?”
裴世将下巴抵在她颈间,将声音放得更低,即便是在她耳边,陆云笺也只能勉强听清:“他身后,暗处有一座雕漆彩绘神像,是东岳大帝像。往上三寸,是幻境的突破口,你用破月打碎它,就能出去。”
陆云笺微微一怔,转头道:“你伤得这么重?”
“不是,只是看你方才那一下破月使得很好,”裴世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些……想念了。”
第65章 无可知
“……”陆云笺将头转回去,“打哪?”
“打他头。”
陆云笺抬眼看了看立在他们前方的白影,他正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他们,并不打算干预他们的任何行动。
破月淬满灵力,猛地掷出,携着耀目紫光穿过白影,径直朝着后方黑暗中去。然而,却有人先她一步,青碧色的强劲灵光一闪而过,无论是彩绘东岳大帝像还是幻境,都霎时间碎作千万片!
四周忽起狂风,刹那天光大亮,风雪扑面而来。
陆云笺收回破月,见漫天大雪中行来一个烟青色身影,脚步很急,片刻便来到他们面前,正是季衡。
陆云笺忙一把将裴世拉起,道:“季衡哥!你怎么也在幻境里面?”
季衡道:“原本我们在原处等你们,可不知为何,忽地狂风大作,风雪迷人眼,眨眼间便到了一段长阶前,拾阶而上,便见无数金身佛像。再过片刻,忽地一片漆黑,我一路摸索至此,过了许久,才遇到你们。”
陆云笺道:“我们看见的也就是这样。不过你有没有遇到一个白衣男子,他非要给你算生辰八字?”
季衡蹙眉道:“什么白衣男子?”
陆云笺心下了然,恐怕那人就是冲着裴世来的。
为什么独独冲着他来?
……什么照灵鸟,什么同根同源?
陆云笺抬眼看向裴世,可他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或许他也根本没有答案。
季衡道:“我用通讯符联系了阿瑶和江年,他们并未被卷入幻境,此时正在不远处的村庄中等我们。”说着似是终于留意到了裴世的状态,问,“裴公子受伤了?”
裴世将被陆云笺拽着的手收回,没有去看季衡,道:“无事。”
他说着便挺直了背脊,大步往前走去,陆云笺怔了一瞬,正欲去追,季衡却忽然一把拽住了她:“云笺,你们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
陆云笺看着裴世的背影,默然片刻,道:“……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幻影。”
季衡闻言也不再追问,只道:“许是此地精怪设下的陷阱,天生地长的精魅最擅设幻境,你们莫要太放在心上。”
“嗯。”陆云笺将目光自已经走至远处的那个背影身上收回,“天生精魅……会设置这种都是佛像的幻境吗?”
“此事我也不曾想明,若说是某处的结界,附近却也没有寺院之类……且我似乎见过那场景几次,只是幻境中景象与现实中终有相差,不能得知究竟是何处。”
听季衡所言,他似乎觉得这幻境不过是偶然,可陆云笺却知道绝非如此,至少幻境中的白衣人与她和裴世都相识,这便不可能是巧合。
陆云笺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迈步往前走去。身旁季衡的脚步极轻,连靴子踩在积雪里的咯吱声响都没有。
二人默然走了片刻,陆云笺问道:“季衡哥,你有没有听说过‘断界阵’?”
季衡闻言一怔:“……断界阵?”
陆云笺道:“我听说三百二十年前仙人与魔王大战时,魔王制造了一件用于打通两个时空的武器,叫做‘断界骨’,但我看过很多阵法图谱,没看到过什么断界阵。”
季衡踌躇片刻,道:“……陆尊主与陆公子,不曾告知于你?”
陆云笺微微一顿,而后停下脚步,袖下指尖不自觉攥紧:“告知我什么?”
季衡思索片刻,道:“许是陆尊主与陆公子担忧你思虑过多。”他说着抬眼看向陆云笺,“你可知灾劫的传闻?”
陆云笺轻轻点头。
季衡道:“我虽因记忆缺失,也对灾劫知之甚少,但近年来云间世与镜阳宗两派合力设法共对灾劫,便也有所知晓。”
陆云笺道:“……记忆缺失?”
季衡微微颔首:“其中缘由我也并不清楚,所幸也并无大碍。你可知圣清结界?”
陆云笺点头:“可以覆盖方圆万里的最强防御结界,这个我哥和我说过。”
季衡道:“三大门派与部分地方仙门共设千机阵,以保灾劫降临时,可以顺利开启圣清结界。圣清结界以四方神兽之阵为基,而四方神兽,正是用于开启断界阵,云间世结界、圣清结界、断界阵三道阵法互相连通,以求发挥各个阵法的最强效力。魔王用于打通两个时空的武器是为‘断界骨’,而断界阵,则是模仿断界骨,用于撕开时空裂缝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