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昔燕鲜少提起外祖父,此时提起,陆云笺一时不解:“……外祖父?”
“嗯,我们一家虽然不修道,但你的外祖父在仙门中担任教习长老,所以也知道一些仙门的事情。”周昔燕握着拳,汇聚更多鲜血。她的脸色渐趋苍白,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温和。
她带着平静的笑意,说:“于是我们就知道了,我是天生灵体,大致就是……修道天赋异禀,但易招妖邪。天生灵体若是修道,灵力强悍,擅攻击类术法,但却不擅防御。一个易招妖邪但不擅防御的修士……”
她摸了摸陆云笺的头:“下场自然是不会太好的。况且父亲一直秉持着一个理念——女子当居阁中,勤习琴棋书画,不应打打杀杀。所以阿娘从小到大,也一直都在刻意避开仙门术法。
“不习术法,不入仙门,不参与妖魔鬼怪之事,就一定不会招致妖邪、不会生出事端吗?
“曾经阿娘也这么觉得。父亲所在的仙门很厉害,无论是符咒还是阵法都是一等一的,阿娘小时候被护着,从来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可到底我们一家还是毁在妖邪手中了。最后还是他路过,救了阿娘一命。”
陆云笺没有说话。她们已经默认,这个“他”,指的是陆云笺的父亲。
周昔燕并不打算多说这一节,于是草草带过,继续道:“那时候阿娘才懂,许多事情是逃不过、躲不掉的,唯有自己强大起来,在祸患来临之时将它化解,而不是永远躲避,直到有一天躲不过了,只能束手就擒。”
周昔燕拿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了鲜血,拿过一张空白黄纸,照着陆云笺画的镇邪符一笔一笔地摹着,画完了,轻轻一吹,那张镇邪符便飘到了门上,压住陆云笺贴的一众符咒。
“我是来不及了,云笺,其实阿娘很希望你能多学些本事,你的天赋很好,不该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可你变得厉害了,出名了,就会引来无数道目光,也会引来无数的祸患。
“阿娘有时候很不忍心,不忍心浪费你的天赋。可是阿娘也很怕,无数个日夜,阿娘总会梦见一些不好的事情。
“云笺,答应阿娘,往后多学些本事,但万不可贪图名利,亦不可涉足仙门,可明白了?”
陆云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半晌后点头:“……好,我答应阿娘,多学本事,不贪图名利,不涉足仙门。”
“好、好。”周昔燕又摸了摸陆云笺的头,她终于侧过脸看向了陆云笺,清朗月光映照着她的眉眼,泪光终于无处躲藏,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啊,云笺。”
“阿娘,”陆云笺忽地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眸,下意识奔过去拦在门前,“阿娘,你要做什么?”
屋外狂风四起,屋内烛火摇晃,周昔燕站起了身。
狂风破门而入的一瞬间,周昔燕猛地将陆云笺拉至身后,肩膀却被自破洞探进来的尖锐指爪洞穿,冰冷的风与温热的血一瞬之间一同扑在陆云笺脸上。
她听见母亲对她说:“多取些血,画驱逐符和镇邪符,我会将它引开。”
而后周昔燕猛地将匕首往那爪中一刺,大妖痛而收手,指爪从她撕裂的肩膀中抽出,将她带出了房屋。
后来四下灯火起,恍如白昼,村人四下奔逃。
陆云笺边跑边甩出鲜血绘制的驱逐符和镇邪符,她与人流逆行,在人群中、山林间找寻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黑夜里,火把虽亮却混乱至极,落于山林间,又成了越不过的火墙。
陆云笺第二次甩掉了大妖的指爪,脖颈间的伤口却像两个补不上的窟窿,一路淌着血,到最后她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的呼唤成了一句句无意义的呜咽。
山石嶙峋,陆云笺一脚踩空,滚下山坡,就再也爬不起来。知觉已经不再清晰,脖颈间竟没有了痛楚,只剩夜风灌入的寒意。
陆云笺睁开双眼,眼前鬼影幢幢,火光匆匆。
而后她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第69章 云间世
那双温和瞳眸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也或许是陆云笺自己的双眼已经模糊得视物不清,看什么都是黑的,混乱的。
她喑哑地出声:“阿娘……”
她的声音周昔燕听不见,周昔燕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见。唯见周昔燕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神忽地清明起来,火光映着她眼眶中的泪,刺中陆云笺的双眼。
周昔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蓦地挣开压住她的那只利爪,冲着陆云笺声嘶力竭地喊。
陆云笺听不清。
她只能从眼前的一线光明中分辨出两句话:
“跑。”
“不要去寻仇。”
然后她看见,母亲自腰部以下的血肉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半边秀美的脸此时可见森森白骨。
母亲朝她伸出手,而后那只血污纵横的手便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巨足踩断,一只利爪扯着母亲的手腕,将母亲的手自肩膀上撕下来,血肉筋络尽数断裂……
就像陆云笺在酒馆外朝里瞥一眼,看到人们将煮熟的鸡一点点撕开,然后吞吃入腹。
那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混沌间,那只利爪转了个向,朝陆云笺伸来。恍若将死之人的幻觉一般,陆云笺忽地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那声音似远又似近,似远在天穹,又似近在耳边——
“汝可愿,以汝之魂,借吾之力?”
陆云笺微微侧过头,看见了一样泛着寒光的事物。来不及去思考那是什么,陆云笺抓了它,猛地朝着那只利爪掷去——
利爪的主人吃痛,怒吼一声,收回指爪时带起的狂风猛地将陆云笺掀飞,她背脊撞上一棵大树,自半空落下,咳出一口血。她抬眼看向那样方才被她掷出、此时复又追随着她而来的事物。
方才那一撞让她清醒了些许,此时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把匕首。通体银寒,柄上嵌着一枚暗紫灵石,宛如妖兽的瞳眸,诡谲森寒。
此后陆云笺的感知不再清晰,不知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一难中死了多少人又活下来多少人,她也并不知道。
只知道这一难是修真界十余年以来所遇最大的妖魔之乱,众人称之为“眉阳之难”。
只知道原本住了二十余户的小村庄,此后剩了寥寥几户,百年前仙府所处的眉阳仙山,埋葬了无数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笺忽地闻到了一阵香味,那香味很淡,清幽沁脾,逐渐唤醒了她的神智。
再睁眼时,什么山林火光都没有了,入目是一片漆黑,眼神逐渐聚焦,才发现那是屋顶。雪白的细碎花瓣自窗外飘来,带来阵阵温和的风与香气。
陆云笺下意识抬手摸向腕间,却是一片空空如也,母亲送她的那串白玉珠链早不见了踪迹,或许已散落在火光之中,被碾作了齑粉。又伸手去摸衣襟,然而那一只好好收在襟内的双燕锦囊,也早已不见。
她转头静静地看着落在床头、榻上、指尖的花瓣,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早已失去了一切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一个陌生而温和的嗓音:“你终于醒啦。”
她循声转头望去,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衣裳的少年端着茶盏行来,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少年将茶盏放在床头,将杯盖掀开稍许,热气腾腾,氤氲了他的眉眼。他道:“茶太烫了,先凉一会儿吧。”
少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和陆云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然后笑了:“为什么不说话?我以为你会问,我是谁,这是哪,你怎么了。”然后他似乎是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移向陆云笺的脖颈,“莫不是伤还没好,说不了话?”
陆云笺闻言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摸到一片粗糙,应当是纱布或者绷带。她哑着嗓子,道:“好了。”
少年便笑道:“我叫陆明周,你叫什么名字?”
“……陆云笺。”
“好巧,原来我们本为一脉。取的是哪两个字?”
陆云笺像是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垂眸定定看着落在指尖的细碎花瓣,许久没有出声。
陆明周没有再问一遍,只抬手轻轻将落在床榻上的花瓣扫去。
“‘云笺写叶长,滴露和烟种’。”才落音,眼前便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母亲手把手教她写这个句子的模样,是已经破碎不可追的温和安宁。
这个句子不算常见,陆云笺原以为这少年不会知道,但她也并不打算多解释,谁知陆明周似乎会了意,还是很温和地笑着:“很好听。”
陆云笺抬眼对上他颜色浅淡的瞳眸,道:“这是哪。”
陆明周道:“这里是云间世,我是云间世的少主。父亲既已决定收你为义女,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陆云笺蹙着眉,“云间世,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