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第九次滚下弟子房的台阶,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爬起来跑走,想追都追不上之后,陆云笺终于叹了口气,向陆明周提议道:“要不办个擂台赛吧。”
陆明周道:“这是为何?每年考核基本上也可见成效了,若是办擂台赛,恐会助长好斗之风。”
陆云笺道:“话是这么说,但我感觉好斗之风其实也挺严重了。不如摆到明面上来比试比试,免得有些弟子整日里耀武扬威欺负人,真场面却又派不上用场。”
“那比什么?和考核一样,笔试,格斗,术法?”
“……”陆云笺支着下巴,想起那名弟子换了武学秘籍后黯然失魂的模样,“这一次就只比格斗吧。笔试倒是不必,术法的话,留着下次再比吧。”
于是,云间世第一届武功擂台赛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胜者的奖酬可谓相当丰富,除了各式各样的功法图谱数以箱计、一应俱全之外,还能获得十二位教习长老的亲自指导,更有德昌行炼器阁所铸一把银玄铁宝剑,即便在不灌注灵力的情况下亦是削铁如泥、宛若神兵。
即便未能胜出,表现优异者也可获得各样奖励。如此大手笔,参赛的弟子自然络绎不绝。
众弟子在擂台之上比试时,陆云笺便在观众席随意挑了个角落,悠悠看他们竭力厮杀。
不负所望,那名弟子虽没有灵力,身手却果真是众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正如陆云笺所料,他对胜者的奖励极为渴望,因此一路厮杀,杀至最后一局,虽然筋疲力尽,眸中的光却仍然亮得惊人。
他此时才十七岁,个子并不如四年后那般高挑,力道与身法也自然不如四年后,却仍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与他对战的那名弟子看起来已有十八九岁,手中长剑一看便知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初时他似乎筋疲力尽,对方一剑袭来,他勉强抬剑格挡,往后退了几步,被抵至擂台边缘。
下方观战的弟子们一阵惊呼,陆云笺却知道,他是在蓄力,在等待时机。
眼看他被逼至绝路,抬剑格挡的手微微颤抖,就在众人以为最后一场就要这样近乎草率地快速结束时,他忽地咬牙发力,抵住他的那名弟子被斥出数尺,还未及众人反应,这名原本看似占据着压倒性优势的弟子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而他不知何时已经闪至那名弟子身后,藏青弟子袍猎猎飘摆,如同缓缓铺开夜色的天空,而他是那空中的鹰。
陆云笺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倒地的弟子再度爬了起来,陆云笺却看得出来,无论再打多久,胜负都已经定了。
陆云笺开始思考这名弟子与照灵骨的关联,后来又战了多少回合,战况如何,她都没太仔细看,直至最后那柄难得的宝剑碎成了四段,叮叮当当落了地,陆云笺才回过神来。
擂台上,是两名身着同样的藏青弟子袍的弟子,一高一矮,一立一跪。
立着的已经把他那把破旧磨损的入门弟子标配剑收了起来,单膝跪着的捂着胸口,微微抬头盯着另一人,毫不掩饰憎恶与不甘。
另一人却全不在意,喘了几口气,对主持赛事的长老说:“我赢了。”他说完这句话,还未转过头,余光就瞥见有一人飞身上了擂台,在他对面站定。
陆云笺微微笑着,抱拳对他道:“方才那一场着实精彩,不免也有些手痒,还请阁下多多指教。”
陆云笺并未参与比赛,平日里也不见得对这些赛事有多上心,此时却主动要与一名初阶弟子过招,实属罕见。
那名弟子当场就愣住了。
不止是他,台下诸位长老与众弟子也十分惊诧。
陆云笺没有召出自己的武器,而是随手抽了一把初阶弟子的剑,一剑刺去,那名弟子下意识躲开,眼睛却仍一眨不眨,显然还未反应过来。
陆云笺道:“不接招?不敢,还是接不住?”
激将法对他果然十分有效。
那名弟子立刻缓过神来,重新抽出剑,摆开了架势。
这一场只打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未出全力,一个几近力竭,出招拆招却极为迅速,一个身法诡谲剑势凌厉,一个身姿敏捷剑法稳健,疾光迅影之间,竟一时分不出胜负。
台下弟子小声讨论着:
“那人到底谁啊?平时怎么没见过?”
“不是,他平时看上去也没这么……这么……”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小姐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与人过招啊……”
铿然一声,两剑相抵,陆云笺还算轻松,但对面的弟子此前已经打过十几场,不免汗流浃背、体力不支,但仍咬着牙,死死抵住陆云笺的剑。
陆云笺很难如此酣畅淋漓与人比试一场,心情大好,笑问道:“你是哪位长老门下弟子,叫什么名字?”这些信息陆云笺先前在查验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一遍,但两人见了几面,她却还从未听他亲口介绍过。
那名弟子微一分神,手上力道松了一瞬,回过神来,又马上倾注全力。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剑,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曾拜师。”
陆云笺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没有名字。”
那名弟子垂了眸,视线从两剑相接处移到了自己手腕:“小人贱名……不足挂齿。”
尚未及他反应过来,陆云笺忽地收了剑,笑道:“裴世。好的,我记住了。”
那名弟子没收住力,一个踉跄,待回神抬头望去时,陆云笺早已下了擂台,飘然行远了。
陆明周刚处理完门派事务,自中孚殿下来,想看看战况,半道就被刚下擂台的陆云笺截住了。
陆明周无奈笑道:“方才在远处看见有人正在擂台上比试,莫不是你?”
陆云笺道:“是啊,和我打的是那个第四名。他身手真不错,我在下面看了半天,看得手痒,就上台了。我试了他一遭,当真毫无灵力,全凭身手。”
说着,她又对陆明周道:“无牵无挂,身手又好,怎么样,拉去哀牢练练?”
陆明周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也转向了仍旧立在擂台上的那名弟子。
此后几天,陆云笺得了命令去查探某地妖魔异动,陆明周则忙于查阅近年妖魔异动记录卷宗,一时间都没顾得上这场擂台比试,后续都交由主事长老负责。
陆云笺回到云间世,第一件事就是去问此事后续,得到的回复却是:
先前那场擂台赛,裴世疑似采用了舞弊手段,主事长老便依众人请求令裴世与众弟子重新比试,裴世果真落败,主事长老念其乃是初犯,只罚了八十杖。
据主事长老所说,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天重新比试完,得了公平公正的结果,便着手列出需予以嘉奖的弟子名单,待整理完便会送与陆明周过目,说明情况,至于重新开展的比试,便不需惊动陆少主与陆小姐了。
陆云笺冷笑道:“这擂台赛是我哥和我主办,什么比试是不需提前知会我们一声的?”
前来答话的弟子垂着头,没有说话。
陆云笺继续问:“那这个新的魁首是谁?”
“是……是尹旭。”
陆云笺笑里的冷意更甚:“他啊。”
她站起身,道:“主事长老列的单子可是已经递上去了?若是没有,叫他老人家先等一等,恐怕还需当堂对质呢。”没等弟子回答,她便径自推门离开,准备去寻陆明周。
绕过几片林子,路过演武场时,却瞥见演武场旁的石桥上坐了个人,正愤愤地朝着池中扔石子。
第74章 陈昭言
那名弟子与前几日所见没什么差别,仍是冷冷淡淡的神色,不见什么情绪。
他身上穿的仍旧是那件洗得褪了色的弟子袍,也或许并不是那一件,而是他每一件弟子袍都已经被洗得褪色。细看还会发现这弟子服其实不那么合身,各处布料都绷得很紧,没被束住的衣摆等处就有些短得可怜。
云间世的弟子服都是要弟子自己掏钱统一定制的,少年人长得快,常常一年便要定做一套新的,能进云间世的绝大多数弟子都无需担心什么吃穿用度,这样一项大花销便也无人在意。
走得更近些,陆云笺才发现灰蓝并不是他的发带原本的颜色,想来是与弟子服配套的藏青,从入门那天用到现在,洗了太多遍,褪成了灰蓝。
陆云笺忽地想起来,因着外祖父他们意外过世,母亲在世时常穿白衣,若是要干活,白衣易脏,便换了灰蓝的粗布衣裳,只有两件换着穿,日复一日地洗,洗成了灰不灰蓝不蓝的浅色。
不过母亲会在补丁上绣燕子或者木梨花,这名弟子却没有那么幸运,他衣上的补丁针脚很是笨拙粗糙,一看就是他自己补的,也一看就知道他有些笨手笨脚,针线活学得不太好。
陆云笺的心底久违地泛起了一丝苦涩。苦涩初时很淡,后来慢慢铺开,后知后觉出来滋味时,已然很浓,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