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小二已经在三楼收拾出了两间房,酒楼也已经打了烊,只给陆云笺和裴世这桌留了一盏灯。壶里杯里酒都见了底,陆云笺脸颊微微发红,伏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小二搓着手走过来:“二位吃好喝好啦?快到子时了,早些歇息吧。”
裴世点头道了一句:“多谢。”
小二是个热心肠,见陆云笺醉得不省人事,下意识想上前搭把手,正对上裴世寒刃般的目光,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小二住的房间虽然整洁干净,却实在狭小简陋,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只小柜,连桌椅都没有。
裴世将陆云笺放在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榻,木板冷硬,隔着一层薄薄垫被仍有些扎人,他便脱了外袍垫在床榻上,将边角褶皱都抚平,又放陆云笺躺下,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裴世正欲起身推门离开,窗户却忽地被风鼓动,外头呼啸的风从窗缝中漏进几缕,寒意阵阵,木质窗框噼啪作响,吵闹不堪。
他回头看了陆云笺一眼,见她睡得沉,便拔出腰间佩剑,走到窗户边,而后拉开窗户——
无数妖魔鬼怪藏身风中、扑杀而来,又被三下五除二杀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忽然尖啸起来的风又忽地止息,裴世收剑入鞘,将窗户重新关紧,正欲回身,却听身后不远处陆云笺说道:“上回擂台赛的头奖不是一把剑么?怎么不用那把?”
裴世转过身,瞧见陆云笺坐在床边,看起来很清醒,不过他并不能确定她醒了几分,于是问:“你酒醒了?”
陆云笺看着他,微微眯了一会儿眼,没有说话,看起来酒劲还没完全被压下去。
待她的眼神完全恢复清明,似乎并没有听见他方才问的话,而是指向他腰间剑柄花纹都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的佩剑:“磨损得有些厉害了,德昌行铸的那把剑虽然也没那么好,但到底是第一大商行,应当不会差,至少比这把剑好。”
“……当时重比一场,尹旭胜了,便先把剑拿了去。后来他被逐出师门,就把剑毁了。”
陆云笺又眯起眼,道:“他们没给赔偿?”
“给了,”裴世道,“天玑长老代他赔偿了一百万银。”
一百万银其实已经超出了那把剑的价值,想再去铸一把更好的也可以,但若给的是剑,裴世便会把旧剑换掉,可给的是银两,那就只有攒起来的份了。
陆云笺的目光移至裴世压着佩剑的手,他皮肤很白,被漏入屋中的月光一照,便近乎苍白而无血色。
陆云笺道:“其实你更适合用刀。来日若是要铸一件新武器,或许可以换成刀。”
裴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陆云笺抬起手,指尖紫色灵光一闪,一道紫光跃出,在地面跳跃几步,而后跃上裴世的肩。裴世微微侧过头,就见肩上趴着的紫色灵光化作了一只银白妖狼,额间一道紫色弯月,双眸也是极深的紫色,正抬头看着他。
裴世看了那小东西片刻,又转头看向陆云笺:“……驭兽术?”
“不是驭兽术,它不是我养的宠物。”陆云笺说着扫了一眼伏在裴世肩上的妖狼,又改了口,“也算是宠物吧,不过这的确不是驭兽术,而是我自创的一个小法术。”
妖狼龇了龇牙,表达对陆云笺“宠物”一词的不满,然后往裴世颈间拱了拱,又蹭了蹭他侧脸,最后把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他颈间细嗅,惹得他脖颈一阵发痒。
裴世抬起一指将妖狼的脑袋拨开些许:“……这是狗?”
妖狼顿了一下,似乎又想龇牙,不过忍住了。
陆云笺笑道:“它看起来很是喜欢你呢,对你比对我还客气。旁人若说它是狗,它可真就要下嘴咬了。”
裴世将它从肩上拿下来,打量一番:“原来是狼。这术法叫什么名字?”
“名字?”
陆云笺一顿,她创法术,唯一用途就是创来就用,从来没想过要给这种小术法起什么名字,于是想了想,随口道:“就叫‘化兽术’吧。”
裴世虽没有灵力,术法类功课却从来不落,甚至比别的功课都要多花些心思,陆云笺怕他再问细节,于是道:“我想起来,我们如今也是朋友了,我给你备了件礼物,就在——”她指尖一转,指向窗户。
裴世道:“……那群妖魔鬼怪?”
陆云笺摇摇手指:“那群小东西不能算,大东西在后头呢。”
裴世总算明白,陆云笺为什么要在酒楼里住下,又为什么明明贴了符咒,这间房却没有免于妖魔侵扰。
云间世结界绵延数里,将附近的邪祟都斥出结界之外,这家酒楼正处在云间世结界边缘,再往回走一步,就没什么妖魔鬼怪了,更不会有什么“大东西”。
陆云笺煞费苦心,为的就是把妖魔鬼怪领上门。
她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道:“不成,待会儿它要是进来,这间房可就保不住了,还是不要连累人家。”说着尚未及裴世反应,便一把拽过他,推开窗户,自三楼一跃而下——
中元夜间的风有些凉,自二人袖间窜过,又钻进领口。
陆云笺虽抓着裴世,却比他先一步跳了下去,发梢不远不近,恰好挠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木梨酒香,发端有些凉,挠得他有些痒。
他又将头偏了几分,尚未圆满的月映照出陆云笺的身形,发丝刺入他的眼睛,痒变作了痛,他的眼睛映着月光,一眨不眨。
陆云笺落地时缓冲片刻,而后松开了裴世的手。她整了整衣摆,转头笑道:“裴世,你刚才打得太凶,这一片的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了。不过也好,这附近民居还是有些多,我们——”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去那边看看。”
两人慢悠悠走到山林边也不过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此处人烟确实少了不少,山林茂密,月光都只能漏进一点点,即便是在漆黑一片的山林中,也显得有些浅淡。
陆云笺走在前面,忽然伸手挡了裴世一下,转头将一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妖狼自裴世肩头跃回陆云笺肩头,裴世将呼吸放轻放缓,而后听清了在黑夜中不甚清晰的低低吼声。那低吼声初时还有些远,带动林叶沙沙,片刻后却忽地止息,没了半点声响。
裴世再次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腰间佩剑上。
下一刻,陆云笺所立之处忽地土地崩裂,山石裹着风沙,顷刻将那个紫衣身影吞没,林叶如针,嗖嗖刺破夜空,直朝裴世袭来!
裴世拔剑以对,铿然几声,林叶飘飘落地,他持着剑,目光自林间、地面飞速扫过。然而越扫越是心慌,他握紧手中剑,咬牙唤道:“陆云笺?”
无人回应。
狂风只止息一瞬,下一刻,一个高大逾丈的黑影自林间行来,所过之处的林木无不断裂倒塌,发出轰然声响。碎木碎石被四起风沙卷起,擦着裴世的脸颊呼啸而过。
裴世抬眼望去,便见那个无数次午夜梦回看见的鬼影、时常在翻阅图鉴时看见、无比熟悉亦无法忘却的噩梦,正一步一步,朝他迈来。
鬼魈。
并不是当年杀害父母的那只,这只无论身形还是力量看上去都要小得多,即便如此,裴世的脊背仍不可控制地蹿上一阵寒意。他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即便那把剑已经很旧,边缘磨损,也不甚锋利,仿佛他握得再紧一些,这把剑会先一步在他手中断裂。
鬼魈抬脚迈的每一步都卷起狂风,裴世的剑甚至还没与他对上,就已经隐隐出现了裂痕。
正在此时,天边忽然闪过一道炫目至极的蓝色光芒,那道光芒划过夜空,径直飞向裴世。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才看清那是一把通体银白、泛着冰蓝灵光的剑,携着比寒夜更冷的光与气息。
他抬起头,循着光芒所来之处望去。
一个紫色身影立在树端,立在月下,正遥遥俯瞰着他。
第78章 愿为刃
鬼魈肢体破碎掉落于地时,裴世有一瞬恍惚。
他原以为,任何书籍里只要提到“鬼魈”二字就会跟上“暴虐”“凶残”“力能通天”等等字眼的意思是,他此生此世绝无可能杀得了它,注定一遍遍回想无法抹去的噩梦,一生无为,直至碌碌而死。
陆云笺的佩剑在他手中兀自寒凉,灵力极盛,刺目灵光下,浓重的血污都显得十分浅淡。三尺寒刃握在手中,捂也捂不热,裴世周身的血液却渐渐回温——
原来身无灵力,也杀得了鬼魈?
陆云笺轻轻巧巧地自树端跃下,笑道:“你看,你果然只是差一件称手的武器罢了。”
裴世低眸摩挲着剑柄,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惟霜。”
“剑如其名。”
裴世看着那把不可多得的剑,无端想将鬼魈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撕烂碾碎,可他不想弄脏了惟霜剑,即便这把剑已经百战,不知沾过多少妖魔鬼怪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