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正是阙烬兰想要看到的。
她依旧面不改色,在咬下饺子时故意露出片刻迟疑,成功将全场目光吸引过来的瞬间,再从容张口,展示自己并未吃到那枚特殊的饺子。
几个回合下来,观众非但不觉乏味,反而愈发期待谜底揭晓。随着“母亲”与阙烬兰你一口我一口地较量,台下的观众们竟将脖子一点点拉长,缓缓探上舞台。他们面色红润,神情兴奋,几乎贴着一对“母女”近距离观赏这出好戏,而下半身却仍好端端地安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
阙烬兰其实已经有些吃撑了,毕竟她吃下的每一口,都额外加了料。
堪称荤素搭配。
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微微隆起的腹部,侧目瞥向身旁的“母亲”。
那位的情况显然更不妙,鬼怪早就没了消化能力,此刻她的衣摆已被撑得高高耸起,再也遮不住那膨胀的肚皮。最骇人的是那肚脐,已被撑得硕大无比,薄薄一层皮肤绷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裂而出。
“到你了,妈妈。”
再次将那手指连同韭菜和饺子皮吞进肚子,阙烬兰笑眯眯地看着眼前面同菜色的“母亲”。
饺子在鬼怪的肚子里显然已经装不下了,她的胸腔和喉管已然微微凸起,像是被迫承担了装载食物的职责。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每当嘴唇艰难地张开,就能从嗓子眼窥见那白绿交织的食物残块,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观众们漆黑的双眸盯着面前的“母亲”,无声地催促她赶紧吃下饺子。
她拿起筷子的手已有些颤颤巍巍,却不得不迎着观众和阙烬兰的目光将饺子送入腹中。
“砰——!”
阙烬兰左耳传来一声巨响,眼前霎时飞过松弛的皮肉和绿白花花一片,混着两颗眼珠和四散的毛发。
“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
......
“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了!”
见此污秽不堪的一幕,观众们却笑得前仰后合。一条条伸长的脖子如波浪般起伏,待看够了这令人心满意足的闹剧,才意犹未尽地将头颅缩回黑暗的观众席。
“爸爸,母亲的这个节目,您还喜欢吗?”
阙烬兰抬手抹去左颊上沾染的尚带余温的“母亲”碎片,笑吟吟地回头,望向一旁瑟缩颤抖的男人。
“还要继续吗?”
也不是不能再吃了。
“不,不了!”
“父亲”忙不迭地摆手。
尽管他与“母亲”不过是舞台上的搭档,但亲眼见证她在咫尺之处迸裂,仍不免心生寒意。
天老爷,死过一次本以为无所畏惧了,谁能料到在这儿还得再经历一遭!
得赶紧把这个女人送走,
不等阙烬兰再开口,他便猛地起身,左手拽起了那可怕的女人,右手拉起没怎么说过话的男人,低头向着观众席仓促鞠躬:“谢谢大家,小品到此结束!”
话音未落,熟悉的黑暗再度吞噬一切。阙烬兰只觉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她向后一按,下一秒,光线重现,她又变回了李智民,僵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眼前的保安队长也同时一个激灵,恍如大梦初醒,而手中多出了个翎羽,雪白而又顺滑。
是属于创造这个失常世界的源头恶妖小燕鸥。
面前的电视机已经黑屏了,周围的老人则一个接着一个起身,排着队离开了活动室。
“duang——”
收好羽毛,阙烬兰一记爆栗锤在了刘海的肩膀上,见刘海吃痛想要抱怨,甩了个白眼:“如果你要说的是什么让人更生气的话,建议你闭嘴。”
刘海张了张嘴,回应了沉默。
好吧,还是不要惹她了。
“我是保安队长王生,乔言风是后厨厨师,是个光头,早上碰到他了,但是他那边好像挺忙的。”
谢邑是护工,乔言风厨师,刘海保安。
还有王隽一和诺辛没有出现。
阙烬兰这会儿平了气,只是她上前一步,刘海便退后一步,眼神惊惧万分,好像比起刚刚在小品舞台之上还要害怕,虽然他没开口,但是可以从他眼中读出“你要干嘛!”的意思。
“不打你了。”阙烬兰有些无奈,“你去查三件事:保安队的规章、全院地图,以及任何你觉得古怪的细节。我们得暂时分开行动了,晚饭后老人有自由活动时间,到时候在后花园草坪碰头。如果中午吃饭时见到乔言风,记得转告他。”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记住,万事小心,别让任何人看出不对劲。”
“毕竟你异常出现在了活动室而导致的后果,”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电视机,“你不会想体验第二次吧?”
那诡异的小品记忆瞬间袭来,刘海忙不迭地重重点头。
出了活动室二人便分道扬镳,阙烬兰跟着落后的老人徐徐前进,她瞥了眼挂在墙上的作息表,现在应该是老人的运动时间。
不过托了李智民跛脚的福,来到操场后她只需要坐在一边晒晒阳光就好。
养老院毕竟还是较为松散的,老人们也不是非得跑个什么八百米,那群护工就像是放牛羊在草原上吃草那么随意地将老人们赶到了操场这边,至于要怎样运动,就全凭这些老人们自己了。
可阙烬兰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那群老人会在她面前踢足球。更可怕的是,那一球犹如精准制导,挟着风声朝她猛冲而来。
她忙往旁边的座椅挪了个身位,就见那足球把她刚刚坐着的地方砸出个窟窿。
......
不要说老人了,请问人类会有这种射程吗?
将那球踢过来的老人小跑过来将球弯腰捡起,全程不多言,连道歉都没有。
不过这里不能按常理思考,阙烬兰也没多想。
只是还没等她将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热乎,又是一记精准制导,她忙站起身来操控那跛了脚的身体往旁边一闪,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又是一个大窟窿。
木质长椅喜提了两个洞,它旁边的阙烬兰也没好到哪里去。
事到如今,傻子都明白了这群老人是故意的。
“你们要干嘛!”
别说李智民了,任何碳基生物应该都会生气的。
那罪魁祸首又跑到他身边来捡球,这会被阙烬兰一瞪,竟轻佻地一咧嘴:“受不了就走啊。”
跟在后面的老大爷立刻发出一声嗤笑:“得了吧,他能滚到哪儿去?你们谁见过他孩子来看他?”
“哈哈哈,他是不是没孩子啊?”
“真可怜啊哈哈哈——”
......
刻薄的哄笑如针一般刺来。
她明白了。
在这所养老院内部,早已形成了一套默认的秩序。那些缺乏子女探望的老人,被无情地划归到鄙视链的最底层。
而失常世界强化了这一个逻辑。
“呵呵,够了。”
阙烬兰不怒反笑,想明白这一条逻辑链后,她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现成的孩子不就有一个吗。
“我的孩子之前的确没来看我,那是因为他在忙着处理工作的交接。”
她似乎颇为苦恼地耸了耸肩。
“因为他要过来这里应聘护工,亲力亲为地贴、身、照、料。”
胡言乱语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
恰好,她看到了刚抱着一桶衣服来到操场晒的男人,忙对他招了招手。
“呢,小胡,跟孩子他妈姓,来,跟叔叔阿姨打招呼。”
谢邑虽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
他看了眼小鸟,便眉眼弯弯地配合道:“叔叔阿姨们好。”
第68章 养老院其四
周围的老人们表情瞬间僵住,尤其是领头的那位,嘴唇翕动半天,愣是没能合上。
阙烬兰见状,只是不快不慢地缓缓道来:“我儿子原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后来考上公务员,下乡做了县委书记。之后升迁进了教育局,可他一听说我喜欢这天山林,二话不说,抛下一切跑来照顾我这个糟老头子。”
这番话硬是将谢邑塑造成了所有父母心中梦寐以求的“别人家的孩子”。老人们脸上的神情,渐渐从最初的不屑,转为狐疑,最终化作深信不疑,甚至带上了几分崇拜。
而谢邑听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望着眼前信口开河的小鸟,此刻哪还能不明白阙烬兰这是给他凭空安排了一个“大孝子”的身份。
“是,父亲的事最重要。养育之恩,不能不报。”
他笑得如清风朗月,扶着阙烬兰的手却悄悄上移,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惩罚。
后颈被谢邑这么一捏,一股热意顿时从脊背窜开,激得阙烬兰肩膀微微一耸。
......这群老人家没看见吧?
壮年小伙调戏花甲老人,还是以父子的身份......
阙烬兰两眼一黑,简直不敢想象在旁人眼中这一幕有多离谱。她慌忙向前一步,挣脱了谢邑的手,逃离了他的魔爪。而老人们也被她这勇往直前的气势给吓得后退一步,只是还以为她还要发表什么育儿心得,便眼巴巴地等着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