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还是走在前面,眼眸大部分时候都低垂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陈潇水知道她这是真的生气了,他推着脚踏车跟在她后面,问她:“现在去哪?”
孔维宁蔫蔫的,回头看他一眼:“我不知道。”
她想回去的,但是一想如果这么快就回去了,岂不是很没骨气,于是就僵在这儿了。
“我载你?”陈潇水往前一步,跟她齐肩。
她一头厚重的长发全都扎成马尾落在后面,耳朵和眼睫微动,陈潇水刻意撇开视线,刚刚结束的漫长夏天里,他第一次在梨川后街看见她的时候,就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在他的胸腔里游走,让他感到恐惧。
孔维宁也没有回话,直接跨坐到了后面,脚撑在地面。陈潇水把车踩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往后一仰,她抓住他半袖的衣摆,很快又保持平衡。
那时候,她以为即使世界足够大,他们也会长长久久的,像现在这般,随时见面,争吵,又一起去到某个地方。
她无法预料,时间会允许生命里涌进更多未知的人和事,熟悉的也会变得陌生,曾经沧海难为水也会冲淡。
人当真有情亦无情。
两人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最后夕阳压在脚底的时候,孔维宁让陈潇水把车停在市中医院的家属楼附近了,她解释:“我姨妈家住这。”
陈潇水扫了眼小区门口烫金的牌子,点头:“行,那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那会夕阳把天染到了最红,家属院低矮的楼房和郁郁葱葱的绿化面积都变成了昏黄的背景板,显得他两身上格外亮堂。
陈潇水无处安放的手挠了挠肩膀,不过心一横话就说出来了:“我道歉。”
孔维宁看了他两秒,浑不在意又故作声势大笑一声,但其实她没什么想笑的心情:“我没那么小气。”
不,她很小气。
所以,讨厌孔老板,讨厌妈妈连问都不问就让汪意茹侵占了本该独属她一个人的空间,不过即使征求了她的意见结果也一样。
他们那时候需要的是她无条件贯彻他们的意志。
应该说是孔老板的意志。
孔维宁很小就摸清了家里的生物链,孔老板稳坐顶端,他满意的你可以做,他不满意的你要是做了,就要承担一旦失误带来的后果,最难过的不是失败的后果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而是他镶嵌在人自尊上的蔑视。
“明早要不要我来载你?”陈潇水问她。
“不用。”孔维宁摆摆手,“在这坐公交,三站就到校门口了。”
他低头踢掉脚边一颗石子,又点点头:“那明天见。”
“我们不在一个班啊,”分班表一周前就在校门口的大红榜上公示了,她看到后就给陈潇水发了消息,他也知道,“那么多班,要是分开训都不一定能见着你。”
陈潇水看她鬓角的碎刘海在空气里漂浮着,发丝被光晕圈了起来,亮闪闪的,时间的长度被折叠,一瞬间也不知道是十岁的她还是十六岁的她。
“你到底去不去你姨妈家?”陈潇水看她。
孔维宁随手踮脚撸了一把榆树叶全丢他身上:“哎呀,走了走了。”
翌日,她刚进教室门就看见了汪意茹。
孔维宁昨晚刚到姨妈家,姨妈就给汪梅打了电话过去。姨妈念叨了几句汪梅,又转头来开导孔维宁,因为她不光是孔维宁的姨妈还是汪意茹的姑姑,说到最后又说:“干脆意茹住我家得了。”
两人在电话里又是一番推让,汪梅说:“你家是男孩,还是两个女孩方便些。”
孔维宁佩服他们的兄弟姐妹情,电话还是被她结束的,她语气不好:“我知道了,一定和她相亲相爱,好好相处。”
汪意茹是想讨好孔维宁的,她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所以看到孔维宁的第一眼,她赶紧先把眼里的笑意收了起来,她害怕孔维宁把它看成鸠占鹊巢的自得。
兜里是汪梅准备的早餐,她掏出来递给路过的孔维宁:“早餐。”
孔维宁早上在姨妈家跟表哥一起吃过了,但她没拒绝,伸手拿过来,顺带扫了一眼汪意茹,她一头乌发绑成了一个很紧实的麻花辫,穿一身崭新的灰粉色运动套装,确实好看。
她的审美还没有让嫉妒给掰坏。
“明天就不用麻烦你给我带了。”
“那军训完我们一起回?”汪意茹眼睛露出一个开心的弧度,弯弯的像月亮。
孔维宁铁石心肠:“我自己回。”
跟汪意茹邻桌的几个女生孔维宁都不认识,应该是她初中同班同学。初中孔维宁跟她只是同校,所以现在同校又同班还要住在一起让她觉得格外难受,像是随身携带着一面镜子,让人要时刻紧绷着。
不过,汪意茹也知趣:“好,那家里见。”
孔维宁看着对方脸上勾出来的笑,想起昨天陈潇水说的那句“你太霸道”,忽然感觉脸有些发烫。
难道她确实应该表现得友善点?
算了,她顾不得去想这些。附中的军训很是严苛,很快大家已经在操场集合,领了军训服。每个班配两个教官,外加班主任盯梢。
孔维宁在的高一 25 班的班主任是个矮胖的年轻小伙,据说刚结婚。家长们凑一块比较爱干打听任教老师私生活的事,孔维宁也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
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只希望是个不要自以为是,总爱给人增加额外负担的蠢货就行。
对她来说,最好的老师就是废话少,能讲清楚课的人。
这些还没法摸清,但是显然新班主任的脾气不小,他呵一声:“还愣着干嘛,十分钟下不来,蛙跳一圈。”
附中有一个全市最大的操场,一圈会要命的。
女生拉上帘子在教室里换衣服,男生在厕所里换。孔维宁觉得够刺激,这都还没记住名就要赤裸相见了。
她刚把裤子换上,杨从温扯住她:“你给我挡着点。”
杨从温是孔维宁的初中同学,地地道道的川妹子,身材纤细修长,白得要发光,眼睛像一颗饱满的杏仁,举手投足间都是慵懒的调调,喜欢随时随地嗦一根棒棒糖两手插在上衣兜里,又爱打扮,总被当成小太妹,但偏智商又高,属于那种不怎么用力就能考高分的类型。
上初中的时候跟着她做生意的爸妈来昌城读书,孔维宁跟她做了同桌,两人也就一直玩到了现在。
孔维宁以为她是害怕露肉,急匆匆道:“你赶紧的吧,就那两点大家不都有。”
她话还没说利索,就瞅见杨从温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身在耀武扬威,一个非常清晰的“谢”字。
是她暗恋的男生的姓。
孔维宁觉得自己的大脑中了一颗流弹,她及时表达了意见:“你疯了。”
“哎呀,你快把我挡住,别被别人看见了。”杨从温说话的语调比较平,听着像撒娇。
孔维宁挪了挪身体,来不及磨叽,套上短袖,又赶紧用外套遮住杨从温的手臂,总算没有落在大队伍后面。
十分钟不十分钟不重要,不要是最后几个下来就没事。
但她们还是大意了,昌城当日气温在经历了几日冷清的大雨后又回升到了二十八度,教练要求大家统一只穿短袖训练。
杨从温戳了戳孔维宁后背:“孔维宁,我可能要回达州了,你会不会想我。”
孔维宁扔了个白眼过去,悄咪咪道:“你还是赶紧想想撒个什么慌吧!”
但她着实没想到杨从温会离谱到那个份上。
她对着站在队伍前面的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教官和班任乖巧地举手,然后走到队伍前面,用只有第一排能听见的音量说:“老师,妈妈昨天把我内衣洗了忘记晾,我今天没穿,能不能不脱外套?”
chapter09.迷人又无情(L)
然后第二天杨从温手臂上那个潦草的“谢”字就变成了一团被激光烧焦的疤痕,上面贴着一块虎皮膏药一样大的肤色疤痕贴。
孔维宁闪过去一个由衷佩服的眼神,杨从温趁机把她手臂上白花花一片没有抹匀的防晒霜往孔维宁胳膊上蹭了蹭。
附中的军训项目安排得非常扎实,五天,只有最后一天的下午是军训结业仪式,汇报演出,会稍微轻松一点。不过他们已经走大运了,往年这为期一周的军训是要到乡里的军训基地去的,睡大通铺,还不能洗澡。
今年因为基地维修免了遭这个罪。
25 班被安排在主席台东面一处挑空的阶梯座位下面,站里侧一点还能挡着光,所以到地方之后大家三三两两都在抢位置,有点乱糟糟。
班主任郑强站在教官旁边厉声呵斥:“耳朵都塞驴毛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再出现,郑强临时决定要先定两个班干部,他昨天观察了一天,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人选,又多余问了句:“之前有当过班长的,想当班长为大家服务的,自荐或者举荐别人都可以,但记着现在只是临时的,后续我还要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