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八点的梨川,有孔维宁世界里最宁静、最悠长,也最令人心旷神怡的触感。小时候这种感觉更具体,是期待、是快乐。
因为等她背着书包下楼,只要穿过巷子口,他们的队伍就会变成三个人,她,刘瑞丽,还有池家正,后来变成了四个,多了一个陈潇水。
......
她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一边整理跟她命一样重要的两个三星硬盘,一边审视着小镇的变化,在这众多的变化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故事的主角,而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旁观者。
而和她有关的那些记忆都被新的建筑,新的商业,新的人更新迭代掉了。
高三毕业那年她是以逃跑的姿态离开这个地方的。
那时候的孔维宁只会表面威风,内心胆小如鼠,她惧怕陈潇水用一根栓狗绳将她束缚起来,也害怕孔老板不时和梨川带给她的近乎压榨的期待。
是上海和深圳收留了她。
她以为时间会抚平生长期留下的疤痕,用一种更美丽的姿态抛弃过去,直面未来,但她好像从没有真正与这一切达成和解,只不过是她与自己的狐假虎威媾和在一起,试图来遮盖她在这里的失败。
两天前和陈潇水的那通电话,她真切地想,就点到为止吧,本来两人的生活就已经失去了交集了,时间再久一点,他们就只是构成过去回忆的一部分,并不代表什么了。
而她也不想再通过咀嚼和装饰回忆去给自己和他短暂的交缠标注上带“情”字的释义。
孔老板也像喝了假酒似的,别别扭扭地告诉孔维宁:“我这次去完瓜州后还要飞到新疆去见你大姑,她也想见见你,你工作时间能腾得开就多休一段时间。”
汪梅也在附和:“孔令华也是的,这么多年来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你们一块去叫她今年回老家过年。”
孔维宁的大姑是上个世纪的大学生,妥妥的高知女性,现下在高校里面当教授,孔维宁对她长相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但她清晰地记着大姑大闹二姑婚宴的那件事,简直感觉犯了疯病的不是二姑,而是她孔令华。
在酒席上,她不光把放羊汉讥讽了一顿,也把孔老板嘲笑了一通,搞得参加出阁宴的亲戚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也是因为这件事,她出去后跟家里的几乎断了联系,每年象征性地寄一些东西,打两通电话。后来,又过了几年,二姑孩子出生后状况好转,她好像回来过几次,电话也来得频繁了些。
孔维宁小时候最喜欢听她高跟鞋踩出来的哒哒声,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人觉得世界都在她脚下。
但她不愿意这么快就对孔老板低头,假装不怎么愿意去:“我去不得浪费你油钱,浪费你饭钱。”
孔老板看她这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这是你说的,不去?”
“去。”
下午出发,晚上能赶到第一站的地级市休息一晚。孔维宁收拾好东西,出门去母婴商店买了一堆婴儿用品,又去挑了一套护肤品给池家正的老婆,这才拎着大包小包绕进无比熟悉的袜子店。
门口的摊位今天换池家正他爸守着,门头比之前要大,也比之前的颜色要亮。门洞倒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很长很宽,到处都摞满了货,他们住在二楼。
以前他们四个还蹲在这个门洞给池家正妈妈打过“黑工”,给袜子装一个袋给他们一毛钱,一个小时每人能挣个几块钱,凑一起,拿到新开的炸货店去买吃食。
池家正提前收到消息下来接孔维宁,他头发依旧混乱,打着哈欠:“我天啦,你是把人店要搬空的吗?”
“少废话,赶紧接着。”孔维宁手已经被塑料袋勒出肿痕,她吐槽,“这要在深圳,我直接叫上门了。”
“是啊,深圳要是不好,你还能不舍得回来。”
孔维宁不跟两种人论长短,一种是疯子,另一种就是池家正。
进到里面,产妇房间布置的十分温馨,都是淡暖色调,孩子睡在妈妈身边,这是孔维宁第一次见池家正老婆,对方裹得比较严实,要下来招呼她。
她赶紧制止了,个头不高长得挺腼腆一姑娘,说话慢吞吞又条理清楚,孔维宁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变得柔和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新生儿的气息,她有些尴尬,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到孩子一侧的床头柜上:“恭喜你们。”
“你这么见外。”池家正推拒。
孔维宁执意放下:“这个还是要的,传统。”
池家正拿着红包,想起来了:“我们生孩子那天晚上陈潇水换了班过来陪着,他给了我两个红包,说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你给的。”
孔维宁觉得他真贱。
池家正出来送她的时候,她问:“他给你包了多少?”
“两个都是两千块。”池家正怎么感觉自己捅娄子了,“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孔维宁有点心烦:“他就是那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额,”池家正不知道这句话是出于朋友关系的评价,还是他略有耳闻的他两之间的绯闻关系之下的评价,总之,他是讲义气的人,“陈潇水这个人就是嘴硬,做事也不邀功,我都怀疑他妈生他的时候他太闹腾,给他吃了哑巴药。”
孔维宁手放在上衣兜里,从池家正家出来,池家正跟着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你老婆一个人。”
“我妈在,晚上我在看,再说你一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指头都能掰过来。”
“我去吃烧汤牛肉粉。”
“一起去,多点一份牛肉丸。”池家正很乐意有意无意回忆起大家的共同记忆,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未来并不能过多延展到一起,但这些对孔维宁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刻意的凌迟。
她走到绿化带边的水泥沿上:“你不要在我跟前再提陈潇水了。”
“也不要问为什么。”孔维宁几乎像切开一颗洋葱般,露出自己的横截面,“他比那种乱搞出轨的渣男还要渣男,也更可恶,这就是我对他最真实的评价。”
她曾经也沉溺在他的关怀备至里,以为那些都是他为她奉上的诚意,可当她将满怀少女情意的心刨开给他的时候,他却扮起了无辜。
那是赤裸裸的踩踏。
池家正有点懵:“你说的是陈潇水吗?”
孔维宁在水泥沿上一晃一晃的:“你在他跟前就是个透明的小卡拉米,”她有一秒钟的出神,“当然我也不例外。”
“他可没玩弄过我。”池家正嘴比脑子快。
孔维宁觉得人长大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要表演文明,不然她现在就可以让池家正掉一颗牙。
“你觉得我像是会被他玩弄的对象吗?”
池家正现在看来这事真不好说,不然怎么解释她好端端的给人贴上的渣男标签。但他对孔维宁还是有所忌惮:“可是,我们小时候一块玩弹珠的时候,你觉得人家初来乍到可怜巴巴的,还收买我跟刘......瑞丽让他一局,结果人把你口袋里的全都赢走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那么失魂落魄。”
“你就会这一个成语是吧!”
“很多啊,比如恍然若失,魂不守舍,黯然神伤......”
“我觉得你可能饱了。”孔维宁恨恨地看着他。
两人已经走到店门口,门口架着的那口锅年纪应该跟孔维宁一样大,冒着腾腾热气,老板把挂漏抖几下,装碗,浇汤,撒韭花,动作行云流水。
池家正咽口水:“别,我好久都没出来吃这口了,这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孔维宁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声音,其实她也非常饿了。两人进去要了两碗招牌牛肉粉,又加了份肉丸,店铺里面撑起的几张桌子上挤满了人,这个点正是药市开集的时间,梨川镇活力最旺的时候。
她刚上大学那年,有大集团投资,梨川的药材市场扩建,面积比之前大了三四倍,也借着这股东风,周边应运而生了很多商业,一些品牌店铺也陆陆续续入驻。
池家正在这已经混得很开了,他硬是挤出来两个座位来,招呼孔维宁过去坐下。
老板端来粉的时候,捎带口问了句:“这姑娘哪家的,怎么感觉很面熟。”
小地方,确认身份主要靠提家里长辈的名字。
孔维宁说了孔老板的名字,对方连连点头:“你爸也经常来吃,说你现在是在深圳上班是不是,你觉得是大城市好,还是咱们这小地方好?”
有人喊老板加粉,孔维宁免去了寒暄。
池家正不长记性:“我上次吃这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和陈潇水一块吃的。”
“是,足见你生活多么狭隘,过来过去嘴里就只能说得出他。”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池家正是真的好奇,好奇到如果回到小时候,孔维宁让他在游戏里扮太监都可以,他挑了一筷子粉之后又问,“你两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