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在院子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汪梅又嘀咕起了她的衣服:“你穿这两片东西能管什么用,风一刮,喝一肚子凉水,感冒了就赶紧去把药吃了。”
孔维宁觉得她指望着回家就能静下心产出内容的想法有点太过于荒谬了。
“妈,我困,上去睡觉,晚饭前别叫我啊。”
她想安静一会,于是拎着箱子上楼。孔家的楼没什么特定的风格,共三层,厨房和客厅在一楼,二楼的主卧孔老板夫妇住,剩余的变成了杂物间,三楼隔出了两间房,一个洗手间,就她一个人住,视野也好。
也能看见......
算了,她拉上帘子,把那个念头物理隔绝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黄昏落在纱帘上,拖着尾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摇曳,颜色艳丽得真像是勾兑出来的。
汪梅在楼下喊:“你爸回来了,赶紧来搭把手。”
孔维宁拖着刚睡醒还虚乏的身体下去的时候孔老板蹲在堂厅地板上抱着垃圾桶呕吐,往日里那点小老板架子完全没了。她走近,扯了下他衬衫的缝线:“倒点水给你?”
孔老板听见声音,瞥了孔维宁一眼,又呕了一团出来。孔维宁有点嫌弃地退了两步,她去厨房兑了杯蜂蜜水拿过去给孔老板。
他也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倚着那张过分结实的贡台蹲着,怎么拉都拉不动。孔维宁也不管了,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跳台。
回家的空洞已经开始一点点啃她的脚趾了。
半个小时左右,孔老板摇摇晃晃地起来,孔维宁赶紧站起来过去搀他:“回房间休息?”
孔老板回看女儿一眼,甩开她的手,就要出去,孔维宁也很不想理他,语气很尖:“你干嘛去?”
“上厕所。”孔老板背着身子警告,“别跟着我,我没事。”
孔维宁觉得孔老板年纪越大越别扭,也可能这就是人衰老的征兆。
她重又躺在沙发上去,还没找到想看的频道,邻居家的阿姨慌忙跑进来喊:“哎呀,快点,汪梅,你们家孔老板跟陈大夫又打起来了。”
孔维宁鞋都没来得及提上就跑出去了。
陈家跟她家算是背靠着,他家的院子门开在靠主街的一边,做了个很大又气派的门面开一家名叫德生堂的诊所。
孔老板是从侧门进去的,她跑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在院子里扭做一团。花园墙边挂着的输液瓶散落一地,孔老板脸色红的吓人,发福了的身体压在陈大夫身上,陈大夫的眼镜掉在脸颊一侧,往日的儒雅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狰狞。
孔维宁过去拉孔老板,他手劲很大,一把推开孔维宁。
醉酒的人姿势和动作不够灵敏,只是揪着陈大夫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个杂碎骂人的话。。”
“你别喝两杯黄汤就欺人太胜。”陈大夫眼睛气得在发颤,手从后边扯着孔老板的衣服,不让他使劲。
孔老板粗俗多了:“你他妈放你娘的屁,”他站起来指着中堂的位置骂道,“你们陈家的先人都是不得好死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陈大夫气得钻心,他把眼镜扶起来,指着孔老板说道:“你和你们家先人好事做多了,你儿子短寿。”
孔维宁心先沉下去一截,她伸手去搀颤巍巍的孔老板,他眼睛发了红,几乎是同时,陈大夫的眼镜已经飞了出去,孔老板也不饶人:“哼,谁跟你一样,断子绝孙。”
这话是狠,也是事实,没能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是陈大夫的心病。果然,陈大夫委屈极了,开始向来劝架的邻居们指控孔老板的人品。
把孔老板从陈家折腾过来,给他擦洗了一下,安顿睡下已经八点了,孔维宁跟汪梅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
汪梅对丈夫今晚的行为没有丝毫抱歉,她觉得男人就该这样,她眼底有一股怪异的兴奋,也没有问孔维宁两人打架的细节,当然孔维宁也不想去揭那个疮疤。
她习惯性脱掉鞋,一只腿踩在凳子上吃东西,汪梅斥她:“都三十多岁了,坐没坐相。”
“三十一。”
“三十一还小?”
“舒服。”孔维宁不接话,肘子肉蘸着秘制的蘸水,味道绝美。
汪梅嘴里骂骂咧咧:“嫁出去也就摆这副姿势。”
“啊呀,”孔维宁不耐烦,“我都说了不嫁人,不嫁人。”
汪梅看着恨铁不成钢:“你也是疯了,疯了,全家都是疯子。”
孔维宁吃得津津有味,吃罢跟汪梅一块收拾完,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人物。陈大夫的好大儿,陈潇水。
洗漱完躺床上,她点开微信,在通讯页面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好不容易在吃了灰的记录里找到了他。
上次联络还是去年八月份,他发过来一个专栏盗用孔维宁一篇文章的链接,她道谢,他没有回话。
“我爸被你爸打伤了。”孔维宁很快敲了一条消息过去。
chapter02.春潮已至
消息发出去,上面立时出现了一条杠,把上年的聊天记录隔开,显示了新的日期。孔维宁有点别扭地咬了咬唇,连带着熄灭屏幕时的动作都有点不连贯。
她有点忐忑,要说期待也算不上,比起陈潇水的回复,她更像是憋着一股劲,希望他过得也没有那么舒心,当然也不要忘了她这么一号人。
但是这么一来,她连日来的躁动达到了峰值,先是把屋里汪梅整理过的东西按照自己的摆放习惯重新摆布了一番,后面又干脆把行李箱里的衣服翻出来,扔到洗衣房里去了。
洗衣房里的洗衣机还是老式的双筒,汪梅在物件的使用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厨房和洗衣房被迫成为她的战场后,她又以一种不可多得的姿态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买什么样的款式,摆放在什么地方,这些必须按照她的规矩来。
当然这也是为数不多她能掌控的事,老式洗衣机转筒哐当几声,顺利地摇起来。
孔维宁在露台上站了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回屋从枕头底下拿起手机,上面有两条折叠在一起的消息。她赶忙点进去,是池家正的头像,她嘴上松了一口气,心里的饱胀感又有点露了怯。
池家正知道她回来叫她出去溜达,孔维宁去洗衣房里把清洗模式的按钮又拧了一圈才出去。
她老远就看见蹲在路牙子上抽烟的池家正,他也看见她了,起身去一旁的垃圾桶边熄了烟,又用手扇了扇浑浊的空气,然后呲着一口还没变色的牙问孔维宁:“你回来怎么不想着约我?”
孔维宁个头跟池家正差得不是很多,瞥他一眼,蹲旁边的石墩上:“奶爸不应该在家里给孩子换尿布,喂奶,陪玩,哄睡吗?”
“我是个人好吗?”
“你是人吗?”孔维宁尾音拉得很长,“你要不说我以为你是个播种机。”
池家正跳脚:“你这是拿我当靶子,公报私仇。”
“我跟你没仇。”孔维宁有点无赖。
池家正欲言又止,吃了个苦杏仁一般,想吐出来,但是已经嚼碎了又不得不咽下去。
“你就是指桑骂槐。”良久,他又憋出这样一句话,眼神也不看孔维宁,投放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蓬松虚软的头发随意耷拉出形状,跟他的性格一样。
孔维宁看着就觉得窝囊:“你能不能有个男人样?”
池家正长得不像北方人,以前上小学的时候就有老师夸他长得标致,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也没长破,依旧俊美,但少了点气势。
他听孔维宁这么说不乐意了:“你心里什么是男人样,跟你那个前任 strong 哥那样的吗?”
孔维宁冒火,眼睛里的光射出来,池家正觉得周围都亮堂不少,他有点怕,往旁边寸了寸,右手的食指顶在左手的掌心:“好了,大脸妹,休战。”
他这个称呼一出来,孔维宁彻底怒了,嘴唇上了发动机一般:“你小学三年级了上课还不敢举手跟老师说要尿尿,把尿尿笔盒里;六年级还不会两位数的除法,被数学老师脱了裤子打屁股;初一中午吃食堂都想家哭鼻子的人还学别个给女生写情书;......”
“行了,”池家正声音有点冷,当然孔维宁完全知道他突然这样的原因,她只是用这种方法告诉他,她真的很不喜欢“大脸妹”这个称呼,这不光是一个称呼,也是她那段绵长又潮湿的青春记忆里的霉斑。
“你再说下去这天就没法聊了。”
“好,”孔维宁看着他,“我也很讨厌大脸妹这个称呼。”
池家正张嘴:“大,”他把剩余两个字生吞了,“孔大小姐,请问清明放几天假呀?啥时候回深圳去?”
孔维宁手里薅着一把狗尾巴草,语气淡淡的:“清明喽,又是公休假,别人休几天我就休几天。”
她高考的时候稳定发挥考上了名牌大学,但是凭着一腔孤勇顶着跟孔老板父女反目的压力报了社会学专业,就因为当时喜欢的一档访谈节目主持人是这个专业的,当然还有一个她不愿意说的缘由,总之她拍脑袋就做了这个决定。毕业后在一家上市公司干了一年用户调研,在工作完成一年周期那天辞职和大学认识的学姐一块出来搞了个工作室,做经济类的新媒体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