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褐色皮面的本子滚在一旁的副驾座上,被迫翻开的一页上整整齐齐写着她高中每一次考试的成绩。
简直就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孔维宁,她感到一股酸乏涌上鼻头,连带着眼角也有点涩涩,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合上本子,装进手提包,没有再看陈潇水一眼,背对着他把裤子扔下,自顾自下了车。
戈壁的夜接近凌晨的时候,是完全冰透的。
陈潇水也从方才的氤氲和陶醉里抽离出来,被迫看清两人之间关系的现实,他换了裤子,又把袜子脱掉,用纸巾清理了一下,跟着下去。
临近十五,明月高悬,不够圆,但足够亮。
孔维宁环抱着胳膊,站在车头的位置,滑落的发丝被风吹得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潇水把刚顺手从她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件毛衫递给她。
“穿上,有点冷。”
孔维宁侧身看他一眼,伸手接过,套在身上:“我想象不到,这地方开医学方面的学术会议,能搞个什么论题出来。”她不是问他,更像挖苦,“是烤羊肉对减肥的临床作用,还是黄芪煮蛋能让人一口气爬上乔戈里锋,再不然就是枸杞当零食吃,能名目,有效辨别渣男。”
陈潇水发誓他不想笑,是真的没忍住,空寂的戈壁又把他声音放大,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别说,你刚提的这些都挺新颖的,确实可以尝试看看。”
孔维宁瞪他:“我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嗯,”陈潇水作势要走,“是,刚才那车估计都称重完了,后面他们肯定还会故技重施。”
孔维宁讨厌他这样装死,仿佛以前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呼了口气,温热跟清冷一碰撞,变成一团白雾,模糊了视线。
“我不需要你,陈潇水,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 她像只被惹急跳脚的幼兽。
陈潇水拢了拢张开的衣领,点头:“听见了。”
两人谁脚步都没停,往集散中心的方向走。
孔维宁恨他,那种恨在他没有来纠缠的时候时隐性的,但他的靠近就是催化剂,把孔老板的警告,连带着她从他那里受到的伤害都扯出来,暴露在空气里,变成显形的毒药。
“别跟着我。”
“他们人多势众,肯定都是周围这些地里的农户,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说了让你别跟着我。”
月光把拉长的两只人影叠合到一起,她停下脚步,陈潇水也跟着停下。
孔维宁转头,边吼,边推他一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潇水感到那把隐匿在他胸腔里的刀一点点露出来,像锯木头般,割着他的神经。
这一次,他没有理孔维宁,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一前一后回到集散中心,轰隆隆的东风长龙依旧一辆接着一辆走流程,然后在戈壁的高速上飞驰到中原。
陈潇水过去看见有人还在往药材上浇水,直接厉声呵道:“你们在干嘛?”
对方都是几个壮年男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粗糙的黑红,见来人只是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孩。
无动于衷。
继续手上的动作,陈潇水过去直接到过称那人身边,将电子操作的仪器摁掉,完全装出一副凶狠样:“这一车我们不要了,还有,以后你们的货就烂掉,也不会有昌城过来的人收。”
“定金已经付了。”孔维宁边拍照,边扯了扯他袖子。
陈潇水知道这种时候没有道理可将,谁横谁有理,况且他们是真有理:“刚出去的几车,我们要拉回来重新过。”
“没有这样的事。”那边负责的人过来,粗重的手指直接指着陈潇水,“我们的规矩一向都是出了这个大门概不负责。”
陈潇水觉得这个世界奇妙般地相通,医院的运行好像也是这样的,他直接把眼前那车货上面的篷布掀开,扯下来一包,掏出兜里的钥匙划开一个口子,里面的货是湿的,这样运回去,到昌城估计都发霉了。
他直接喊周围的客商过来看,聚集的人一多,对方脸色拉下来。
这样的生意往来没有合同,全靠原始的信任关系。最后,僵持一番,货退不了,但对方同意让两个点。
从集散中心出来后,孔维宁给孔老板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状况简单陈述一番,他那边应该还没有结束,听着很是嘈杂。
他让孔维宁回酒店,剩下的事情他处理。
没了顶棚的遮挡,外面的冷风一个劲往衣领里面钻,冷得想跺脚。
孔维宁看着一旁的人,说了声:“谢谢!”
“举手之劳。”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回程影子落在人前面,在光影下浮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平静。
孔维宁开了一天车,又折腾了一晚上,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斗了,她吁了口气:“我回酒店,你呢?”
“还不知道。”
“什么叫还不知道。”
“你走了之后,我问了你表姐她告诉我你们要来这,我就直接来了。”他句句属实。
孔维宁听着句句来气:“我爸在,你胆子也忒大了点。你就不怕他收拾你。”
路过一辆卡车,陈潇水手快将孔维宁往路边一捞:“是你怕他,我又不怕。”
“哈哈,”孔维宁稳了稳步子,“是,天大地大,你最大。那你自便。”
陈潇水看她真要撇下自己走,拽住她衣领:“喂,我真的没地方可去。”
“去学术会议啊,不管吃住的嘛!”她就是故意的。
陈潇水叹气:“我骗你的。”
“哦,”孔维宁语气瞬间跌到谷底,淡淡的,“我差点忘了,你一直以来都谎话连篇,池家正还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男生,我会给他挂号,让他去看看眼科。”
“对不起。”
孔维宁走得很快,话音也有点急促:“你对不起我什么,你一没骗我钱,二没骗我色,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你知道的。”陈潇水上前,握住她胳膊,眼神里的晦涩一如既往。
孔维宁甩开他:“如果你说的是 N 年前,你拒绝我的那件事,我告诉你,我早就翻篇了。”
“孔维宁,你能不能别总跟我说气话。”
“不然呢,”他们已经走到停车场,孔维宁转过身来,浑圆的月亮倾斜下来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如水一般,波光粼粼,她眼里都冒着寒气,“你现在把这些扯出来讲是什么意思,让我难堪一次还不够。还是,你打算再用一次那样的手段,对我无微不至,让我觉得想依靠你的时候,又找个借口把我推开。”
“不是。”陈潇水很不好受,但这样的不好受,比起只能旁观,又来得痛快多了。
人果然犯贱,比起风平浪静,更喜欢混乱。
孔维宁拉开车门,砰一声关上,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制造出一股热浪,她落下车窗,对还站在外面的陈潇水扔下一句话。
“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狗屁朋友,她的字典里就没有异性朋友,池家正在她眼里性别:女。
孔维宁气呼呼开着车回了酒店,这个小城唯一一家四星。建筑坐落在居民区中间,满大街的栾树,正是枝繁叶茂的季节,跟方才在郊外的戈壁全然不同的感受,门廊样式有点繁复,不同于内地的极简风。
她进去先问了下前台,孔老板有没有回来。
姑娘摇摇头,拿身份证给孔维宁办入住。
陈潇水跟她前后脚到的,他手搭在吧台,看着对他视而不见的孔维宁,说:“我裤子在你车里,钱包也在里面。”
“我欠你的是吧,陈潇水。”孔维宁刚一路进来,没跟他说一句话,这会绷不住了。
“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拿。”陈潇水穿着孔老板的裤子,裤脚有点短,鞋面暴露在外面,看着狼狈又好笑。
孔维宁把钥匙扔给他:“你拿完放前台,我自己下来取。”
彻底撇清的态度。
陈潇水眼神幽幽的:“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孔维宁不接招:“放前台。”
“好。”
前台姑娘不合时宜问了句:“这位先生,您是提前预订过了吗?”
陈潇水看了眼孔维宁,回:“没有,麻烦给我留一间,我一会进来刷身份证。”
“抱歉,最近是旅游旺季,加上是产药周期,今天的房已经满了。”
孔维宁觉得真狗血,她只装作没听见,从前台的保温柜里拿了两瓶水就打算遁走。
陈潇水拽住她,盯着她看。
孔维宁真的想把他眼睛抠出来,谁有他会利用自己的美貌,她直摇头:“酒店多的是,你再找就是了。”
陈潇水咳嗽了两声,不像是假的,耳朵感觉都红了
“我上去吹一下衣服,完事就下来。”
孔维宁想狠心拒绝,但他刚从她手背划过去的掌心,很烫,她实在不忍心:“我可能上辈子真欠你的,都不是情债,应该是把你钱骗光了,不然就是把你腿撞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