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意茹看了眼上面的热量,拿在手里:“我喜欢吃甜的,而且我还喜欢阖家欢,包饺子的电视剧,看得泪流满面的感觉很爽。”
孔维宁不是,她小的时候喜欢武侠,长大喜欢看剧情直给的搞笑番,现在时间拮据,多数时候都盘踞在数字里。
她不知道怎么去回应:“嗯,挺好。”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说与其看那种电视剧害脑子,抹眼泪,还不如去姑父厂子的流水线上装袋子。”
“我有吗?”孔维宁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某一年过年的时候吧,亲戚不免把两人拉一起比较,然后内心的不平衡就会演变成恶意。
人的狭隘膨胀,于是留下了这样的证据。
但所有的这些证据里面,她最不想回忆起在学校发生的那件事,那些出自自己之口的恶语,让她在汪意茹面前变得不自在。
汪意茹的敏敏应该是看穿了她,所以冲她哼哼鼻子,但她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是,你嘴一直挺毒的。”汪意茹已经把巧克力拆开塞了一块到嘴里,“不过这几年没怎么见,说实话你比之前窝囊不少。”
“你......”孔维宁咬牙,“均值回归,懂不懂?”
汪意茹挑好东西往收银台走,那两男的已经选好在等着,孔维宁把手里的饼干放收银台上,才发现拿错了。
但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被老板的扫码枪,嘀一声,然后装到了购物袋里。
陈潇水是上大巴前给她的,一包柠檬味的软糖,橙黄色的包装纸在他手里显得很亮眼,这是今天他跟她第一次说上话。
“水你现在要喝吗?不喝我装包里。”
明明给的是糖,他偏要说水。
孔维宁紧了紧帽子的系绳,伸手把糖拿过来塞进口袋,语调波澜不惊:“看来你之前的恋爱白谈了,都猜中我喜欢的东西了,不借机邀邀功。”
陈潇水把水放进包里,衬衫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包,他没有踩进孔维宁的陷进,在她要转身上车前,把人拉住,问:“你昨天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干脆装死。
“你眼睛都没消肿,”陈潇水手指隔着空气戳了戳她眼睑的位置,“我怎么问你你都不讲。”
孔维宁仰着下巴:“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好,”陈潇水没招,“你明天下午几点的机票?”
“三点。”
“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孔老板也在,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时间太短暂,真正仓促一刹那。
孔维宁看着他的身形在沙漠的太阳下被折叠进她眼球的中心,她的自尊和恐惧又一点点将他肢解。
同时在这旷达里显形的还有她自己。最早的好奇来自己孔老板的禁令。后来,她发现这个人好厉害,什么手工活都难不倒他,最关键的是他情绪出奇的稳定,玩游戏输了也不生气,被陈大夫苛责了也不发火。
最最关键的是,他不执着于竞争。中学阶段的男生开始喜好方方面面的逐力,这是不可抗拒的意识殖民,但他愿意当配角。
一个愿意当配角的男性,是孔维宁生活氛围里的稀缺品。
她正好在那个阶段,对孔老板的崇拜和敬爱,在他的威压和他对汪梅的颐指气使下扭转成了恐惧。
而陈潇水恰恰是一个跟孔老板截然不同的人,他没有清晰强烈的方向,更没将自己和他人都嵌套进弱者就是无能的叙事里。
但他拒绝了她。
于是,孔维宁经历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失败,失败的不光是她的少女情意,还有她寄希望于用一个完全相反的男性样本去证明孔老板专制的错误,以此来构筑自己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相互尊重的爱护,女人也都不必是汪梅,男人也都不必是孔老板的自我内核。
但她扑了空。
以致于后来有好几年的时间,她荒唐地试图将自己安在一个又一个跟孔老板一样,具备在社会丛林厮杀的男人身边。
满足和快乐变得越来越遥远,她成了一个在对方眼里贪婪的怪物,既要黄金腰带,又要真的能品鉴她的卓越。
但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会毫不犹豫地戳中一个姿态扭捏、无法认清自我的人的脆弱的脚后跟。
可她低头看了看现在的孔维宁,依然希望土狼能对鹌鹑嘴下留情,汪意茹说的没错,她在工作和生活里习得了一个并不值得称赞的习惯。
她依然留恋他,但她只希望这留恋也一起压在这座戈壁城市,不要破坏她好不容易跟孔老板之间建立起来的平静。
所以,孔维宁略显安静道:“我的假就到十五,从新疆回去紧接着就回深圳。”
她突然发现,她喜欢深圳还有一个原因,它足够遥远。
春风还带着凉意,陈潇水看了眼她失焦的眸光:“嗯,是该回去了。”
哼,孔维宁觉得喜欢上一根木头,也好过喜欢陈潇水。
她没有再跟他说话的意愿,转头就要上车,汪意茹和林英辉也隔着窗户冲他两招手。
要发车了。
陈潇水想了想是听着不对,他拉住孔维宁:“我的意思是,工作室有很多的问题要解决,你不回去怕是不行,我......”
他刚想说他已经计划要辞职了,但孔维宁打断了他:“我脑子抽了,才会觉得你嘴有跟人正常沟通的功能了。”
“我......”
孔维宁直接转身用手指挡住他愈解释的嘴,然后又在他胸前擦了擦手,快步上车。
汪意茹和林英辉各坐了一排,都在靠窗的位置,她在汪意茹旁边坐下,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可看见了啊,你要是重新和他勾搭上,我也不会笑你的。”后面还附了一个表情包。
孔维宁没从聊天界面上退出来,偏头看她一眼,回:“哦,我可能失忆了,谁昨天说要我把陈潇水给她的。”
“维宁,二选一的选择题。一个是很爱你的人,一个是你很爱的人,你会选哪一个?”
“这个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口,男的那么多,怎么就不能找一个你既爱他,他也爱你的人。”
“是我的话就选很爱我的人。”
“你确定?”
“确定。”
“如果对方给你的爱要求回报呢,比如要你放弃你的账号,去照顾家庭。”
平衡就是伪命题,她的实践告诉她,时间和精力花在哪里,哪里开花。
“不求回报的估计只有骗子了吧,”汪意茹笑了下,“你难道觉得不爱你的就不会有所求吗?男人都一样的。”
“偏题了。”
汪意茹解释:“我和陈潇水就单独见面这两次,每次都被你碰上。”
“欲盖弥彰。”
“不信算了,我点到为止。”
孔维宁把手机收起来,不看了,她有点晕,下车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目的地呈现在眼前,前面是镶嵌在崖壁上的洞窟,后面就是耸立的沙丘,历史在这里跌宕过的风云,只留下残缺的回音。
汪意茹拿了相机要拍点素材,但有些她自己不好录,于是拍了拍孔维宁:“你等会帮我录一下。”
要求运镜,要求人物在框格里面的位置,还要求呈现出的景观要漂亮,孔维宁听得稀里糊涂:“我们两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
“反正我是第一次有机会跟你说这么多的话。”
孔维宁觉得再说下去就有点奇怪了,他们买的联票,沉浸式逛了一圈洞窟,出来司机又把他们送到了后面的沙丘下面。
据说,晚上有灯光和烟花秀。
一路往上爬的时候总能听见商贩们在叫“饿货”,凑近一看原来是卖士力架的。
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日落十分来的很快,像是为了这场团聚而刻意留下的浓墨重彩,汪意茹在找合适的机位,固定好之后,拍了一组照片。
等待烟花炸开的空隙,她们待在沙丘顶上,风一阵阵扑过来,孔维宁望着远处高悬的月亮,看了眼在她们下方一点的陈潇水。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身上笼罩着一层夜雾,像一只失途的小狗。
汪意茹跟她随意聊了两句,提起汪梅。孔维宁觉得汪梅更年期症状有点明显,昨天打电话她说自己又失眠了。
去医院检查,也只能是开点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她在想帮她搞一个微信社群的可能性,汪意茹觉得可以试试,有需要她帮忙的就讲。
“你是在跟我拉近关系?”孔维宁表情有点憨。
汪意茹直接道:“放屁,我是为了姑姑,她对我多好呀!”
“哦。”
“维宁,其实你有时候挺像姑父的。”
这句话放在以前,孔维宁会高兴,因为她期望获得他的认可,但现在,自从她体会到自己掌控金钱的乐趣后,她不再这么想了。
“这应该不是称赞吧?”她看着凝滞的夜色问。
汪意茹摇摇头:“也是也不是,你很想掌控一切,所以也害怕失控,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