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没吱声,用被子压住下巴,看着阳台的窗帘静谧地垂着。
“维宁,妈妈问你,”汪梅眼里都噙了点泪,“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猫③柚
“你刚说他是坏小子。”
“你还真记仇,”汪梅捏了捏她手指,“小的时候几个孩子里面就你最犟,亲戚都说你像你大姑,五岁一个人就能走五公里路回家。我生完你哥哥后就一直想生个女儿,给她买各种各样的裙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结果你小小年纪,主意很大,不喜欢穿裙子,就爱穿短裤,一到夏天,两条小腿晒得黢黑。”
孔维宁很难在汪梅面前摆什么谱,以前不会,现在年纪长了之后更不会,这是她第一次问起哥哥:“他性格跟我一样吗?”
汪梅摇摇头:“你们两一点都不像,他很爱笑,嘴也很甜,来家里的叔叔阿姨都喜欢逗逗他,如果那天我不让他出门玩耍就好了。”
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啜泣。
孔维宁永远无法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他在汪梅和孔老板的记忆里永远五岁,永远都不会长大。
“妈,如果他还在,你希望他是什么样?”
“平安,健康。”汪梅几乎没做他想就说出口了,但她恍然醒悟过来,她曾经在生孔维宁的时候对她的期望也是这样,她躺在她身边,把她脸颊上的发轻轻往耳后拨了拨,看着那块红肿问,“很疼吗?”
“不疼。”她眼睛睁着,外面的雨声小了点,应该快停了,“妈,你刚问我真有那么喜欢他,应该是,喜欢到明知这件事会伤害到你和爸爸,我依然抱有侥幸心理,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汪梅长叹了一口气,她不希望她吃苦,所以她上大学的时候,隔三差五要偷偷给她塞一笔零花钱,因为孔老板给的生活费是定额的。
现在每每想到她在深圳居无定所,要不停搬家,短视频里一些年轻孩子的出租屋生活有时候也让她看着看着就会联想到孔维宁,她想给她一些支持,但她手里没有钱。
她有时候想着她听话一点,她跟孔老板一起生活大半辈子,知道他这个人也是嘴硬心软,但生意人,已经习惯了算计得失,所以他一直在等孔维宁张口。
对她汪梅来说最重要的人现在就是他们两了,至于陈潇水,她也只有可怜同情。
“不说这个了,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孔维宁像这样在一张床上躺着说话了,她很早就开始自己独立睡觉,一向不怎么黏人,后来彼此之间的亲密总有一些隔膜,她有时候很怀念她小小的时候,软软的一团,叫妈妈。
孔维宁完全没有食欲:“都行。”
“我早早去市场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香椿芽。”汪梅把被子给她拢了拢。
“不用麻烦。”孔维宁的声音着凉之后有点闷。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现在回你姥家去,你姥还给我做好吃的呢。”汪梅顿了顿,“你明天看着你爸......别理他。”
“他不骂我,我不会找他吵架。”孔维宁知道汪梅要说什么,但又怕她伤心,所以拐着弯,“你跟他朝夕相处,他没学会尊重你,你可以忍受,但我不会了。”
她觉得这句话对汪梅有点残忍,但她今天被这场雨浇醒了,孔老板不折不扣地遗传了一切旧的做派,诚信、责任是,专制、蛮横也是。
汪梅不希望家里鸡犬不宁,她还想劝劝,但孔维宁说要休息了,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汪意茹来姑姑家送奶奶包的香椿饺子,院里的雨水被蒸发的差不多,汪梅晾的地毯被遗落在架子上。
她进去跟在客厅看手机的孔老板打了声招呼,然后钻进厨房找姑姑,汪梅正在做早饭。
汪意茹喊她:“姑,我奶让给你们送饺子,昨天包的,刚要送过来,下大雨了。”
汪梅手里不得闲,使唤她放到冰箱里去。
汪意茹放完后,贴她耳边问:“我姑父今天怎么了,脸色超级差。”
汪梅想刚想张嘴,但想到孔维宁,她又转了个话头:“维宁在上面,你去看看她起来了没,我一会把早饭给你们拿上去。”
汪意茹感觉气氛有点怪,她从厨房出去,要上楼的时候又看了眼姑父,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出门了,今天还待在家里。
孔维宁的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敲了敲。
以前每次来姑姑家,她都羡慕孔维宁能拥有这么大的房间,还有落地窗,里面打满了书柜,她可以装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
“妈,我马上起来。”
“是我。”
“进来。”
她房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床上的人还包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汪意茹过去把落地帘拉开一层,屋里瞬间亮了不少。
孔维宁没抬头看她,昨晚哭过的眼睛肿起来了,还有点蜇人的疼,她在适应。
汪意茹先发现不对劲的,因为孔维宁脸上的痕迹没有彻底消散下去,她很快就猜到八成是姑父打的。
“姑姑叫你起来吃饭。”她站着,没坐。
孔维宁勉力睁开眼睛:“嗯。”
汪意茹环视了一下四周,她在想孔维宁这会在想什么,也许大房间的生活并不跟她想的那般只有愉快,因为这会的她看起来像一只淋雨受伤后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她问:“要不我拿上来,你在房间吃,姑父还没走。”
孔维宁把被子掀开,整个人暴露在空气里,按了按眼睛,爬起来,在衣柜里拿出衣服套上。
“你也怕他?”她问。
汪意茹看她脱下睡裤,把牛仔裤套上,又进洗手间含了牙刷刷牙,她过去靠在门边,看着镜子里的人:“我是挺害怕的,主要他有时候很固执,你不觉得?”
孔维宁吞了一口水,又吐出来:“随便他。”
“你脸怎么了?”她问。
她回头看了眼汪意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我跟陈潇水在一起了,他发现了,扇了我一巴掌。”
汪意茹捂了捂嘴巴,有点难以置信,又觉得意料之中。
她印象中的孔维宁应该是这样的,但她还是觉得保命要紧:“你还是不要和姑父正面硬刚了,过段时间,过段时间说不定他就想通了。”
孔维宁洗了把脸,脑袋清醒不少,昨天那种懵懵的状态已经差不多没了,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他不会想通。”
两人从楼上下去的时候,孔老板还维持着汪意茹进来时的姿势,手机上的视频声音很大,存在感极强。
汪梅想把她两带到厨房去,但孔老板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正巧这时候回头,他扫了一眼孔维宁,眼神却落在汪意茹身上,很平和地对她说:“意茹,你来姑父很欢迎,但你不要理这种脑袋空空的蠢货。”
“我......”汪意茹觉得很难受,这样的场面以前好像也发生过,那时候她甚至有点侥幸自己不是被讨厌的那一个,但现在她看见孔老板那只无形的大手,将一片阴影罩在她两头顶,谁都无法真的开心。
孔维宁熟悉这样的招数,她正面看他:“基因遗传你听过没,说不定我的蠢就是你遗传的。”
“不敢,我们孔家没有这么大逆不道还一点都不知羞的人。”
“哼,”孔维宁讥笑,“怪不得姑姑不愿意回来,如果我是她,我也不会回来看你的脸色。”
“你可以学她,”孔老板站起来,指着她,“亏我还想着要给你在深圳买套房子,你倒好,脑子被狗吃了。人家吃鱼的就是比你这个吃猪头的聪明多了。”
孔维宁有时候觉得亲密关系真的像一个黄金笼子,都想逃走,又都彼此牵扯着最疼的那根神经,她直视他:“你说的是你吗?你有那么大方,从小你给我灌输的认识就是花你的钱可不是白花的,是要让你能拿得出手的。你这么反对我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陈大夫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还是你讨厌我脱离你的控制。”
孔老板气得牙痒痒,他真想给她一鞋底:“你滚吧,你爱上哪上哪。”
“威胁我?是不是还想打我。”孔维宁的态度完全让争吵白热化了,看得汪梅和汪意茹心惊胆战,各自拉着父女两中的一人,生怕两人真的打起来。
“你不要让我看见你。”孔老板气极,胸口一点不舒服。
孔维宁挣脱束缚:“我会滚的,还有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但是,我妈是你老婆,你就是再防着她,不让她知道你的家底,你的钱也有她一半,这是她应得的。你不就是害怕她手头有钱了,就不会那么依着你了吗?亏我以前还想着我们之间能通过好好沟通,能互相理解。”
孔老板脸色铁青,良久不说一句话,末了,他简而言之:“你走。”
chapter48.我会想你的
雨后的天异常明澈,日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金光从外面透进来,这座房子也看起来更加温暖。但客厅里的几个人表情都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