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喇叭，好像终于敲碎了放置在她和孔维宁之间的那面镜子，当然也结束了她投射在陈潇水身上的喜欢。
由她勾勒出来的孔维宁正式瓦解，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本人，一个有着各种各样状态的人。
她想孔维宁也是一样，所以她竖起来的刺也慢慢消失了。
“我拍下来了啊！”她落下车窗，冲外面的两人说。
chapter49.悠长假期
飞机已经滑出，在等待加速冲上云霄的那刻。
离地面越远，过去的半个月就越清晰，她凝滞在身体里的淤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这个假期化解。至少更坦然了一些，那些对于未来的过分隐忧好像不再时刻侵扰她的神经。
应该说，她更加认清了孔老板的狐假虎威和过去总在他圈起来的驴圈里面打转的事实。
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假期。
她对着窗户外面拍了张照片，打开相册就看到刚刚和汪意茹在机场的出发大厅自拍的合照。
这是成年后的第一张，对孔维宁来说也并不代表着两人就此要惺惺相惜，那是她们在跟真实的世界交手后生出来的勇气宽慰了过去的自己。
她原本想着汪意茹把她送到高铁站就好了，但她执意开八十多公里路，将她送到了省城。
汪意茹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第一天回来去我家的时候，我妈喊我的狗狗小白，你看到我不高兴，要纠正她。”
孔维宁很直接：“小白听着就是在喊看门的畜生，敏敏比较拟人，你不是一向挺在意这些细节。”
汪意茹笑起来两颗酒窝很明显，她说了好多以前的事，有些孔维宁记得，有些忘了，末了，她说：“维宁，这么多年我们两的关系一直都很别扭，我以前以为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两总被放一起比较，我的这种意识就被强化了，但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只羡慕你的好，你伤心的时候我也很少感到开心。我现在还挺感谢你的存在，像是一种 dark force，不能被你落下，所以我后来才做了主播”
“恭喜你，百万粉丝。”孔维宁不怎么打开短视频平台，但只要打开就能看见汪意茹的推送，算是她为数不多完整能看完的。
她想起汪梅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庆幸她们没有再陷进这样的道德姿态里面去，汪意茹没有听从家人的意见，因为网红听着不够体面，就放弃。
汪意茹眉眼弯弯：“不过我还是佩服你，能待在大城市。”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处理的关系，如果我待在家里，我跟我爸不得三天两头整起来。”
“你小时候就说要坐 office。”
“要是知道坐办公室就是当牛做马，估计我也不会那么说了。”
汪意茹看她一眼：“维宁，也希望你熠熠生辉，当然也允许你脆弱。”
孔维宁在空姐要求落下挡板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外面是一片汪洋，她把挡板扯下来，揉了揉脸，清醒一下。
她身旁坐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捧着一束花，脸巴掌大，化着精致的妆，想表现的高冷一点，但孔维宁递给她一块口香糖后又立马卸下防备。
说要去见异地的男朋友。
两人大学都没毕业，她在老家实习，男孩在深圳，工作很忙，每次都只能小长假的时候见一见。
马上就要五一，她提前请了假，去找他。
也许生活和情感并不能经得起非常细致的推敲，但女孩此刻的状态蓬勃到连她都不禁被感染了。
她甚至不吝向孔维宁绘制了一幅有关他们的将来的蓝图。
飞机落地前，她又掏出来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状态，跟一颗冒出来的痘痘较劲。孔维宁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只软膏，挤了一点在她手上。
“这个效果很快。”那是她上次去泰国的时候带回来的，大概就只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
她们在出口挥别，刚落地深圳的潮闷已经袭来，对这种黏腻的敏感有时候会提醒孔维宁她外来者的身份，但她很快又会适应。
孔维宁坐了去市区的大巴，地铁要换乘，有点麻烦，她想继续睡一觉，昨晚睡得不是很踏实。
到家已经五点多，这样的楼这边到处都是，里面的房子能隔出好几个单间，放上千篇一律的沙发和床就可以从无数个她们的口袋里拿走至少五分之一的工资。她刚到这的第一年，有时候拖着疲惫的身影从地铁上下来，再回到租屋，会觉得人穷的时候只配呼吸汗渍和甲醛。
当然，她已经度过那个窘迫期，能住进这跟前的小区房，而不是房东自己建起来的楼梯房。
雨丝又开始飘起来，孔维宁拽着拉杆箱，看了眼灯红酒绿的街道，到处都是熟悉的带遮雨棚的电瓶车，男人踩着拖鞋载着穿短裤的女人。
她忽然感到这样的潮闷让人踏实。
杨从温从玉门回来后没再找工作，先是跟孔维宁挤了一周，后面孔维宁对门的租户搬走，她干脆把对面的小两居租下来了。
孔维宁出了电梯，去敲她门，过了一会，她都打开自己那间的门把行李箱搬进去，对面门才开，杨从温腿上依旧穿着蛇皮裤，上身套一件白色短袖，看着更瘦了。
“大姐，你现在去演贞子都不用剧组妆造，你不会过去十几天就只吃了薯片吧？”孔维宁把门锁上。
杨从温话都说的有气无力：“我都感觉不到饿，没有吃饭的欲望。”
孔维宁觉得要疯了，又来，她以为她都已经走出来了，她拽住她胳膊：“牛肉火锅还是猪脚饭？”
“谁请客？”
“我请。”
杨从温关上门：“牛肉火锅。”
孔维宁真的觉得她的心有时候跟太平洋一样大，有时候又比不上小区院子中间那一点可怜的小水池。
她好像没有人生应当如此的概念，做什么全凭开心。
潮汕牛肉火锅就在小区外面一百米的地方，牛肉挂起来现切，中间的大圆桌上有家庭聚餐，她两挑了靠窗的小桌子。
杨从温跟上学的时候相比，变化是他们这些人里最小的，脸还是巴掌大，身形都没怎么变过，不过从玉门回来能很明显看出她的情绪起伏。
孔维宁有点担心她：“你最近投简历没？”
“没有。”
“你坐吃山空？”
杨从温把手机点开递到孔维宁面前：“年初跟着你买的，还可以吃一段时间。”
孔维宁摇摇头：“我觉得你与其找个厂子，还不如放弃你那能源专业，在网上开个躺平账号，教人怎么心态平和的躺平。”
杨从温觉得孔维宁跟她妈有得一拼，她捂捂耳朵：“我很伤心，你现在不能这么对我。”
“你都伤心五个月了，四舍五入都半年了。”孔维宁把牛肉全都倒进网罩里，“半年都够人谢敬造出一个自己和另一位女士的基因复合体了。”
杨从温瘪嘴：“你怎么知道他去相亲了？”
哈，孔维宁把肉捞起来：“你不是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大学同学告诉我的。”
“他都三十多了，相亲很正常。”
杨从温夹起孔维宁递过来的肉，咬了一小口：“他至少应该尊重一下我们的感情。”
孔维宁充分理解了那句旁观者清，她见证了杨从温跟谢敬长达十多年的纠葛，从昌城到哈尔滨，又到伦敦，再到玉门，想着都觉得奇幻。
他们的组合更是奇幻。
一个贫穷且聪明的男孩，和一个在完全富裕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且聪明的姑娘，生活给他们的密码都不一样。
“你要接受他一定会结婚的事实。”
杨从温看着孔维宁眼泪就差夺眶而出了：“那你能接受你和陈潇水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事实吗？”
“吃肉吃肉，你要多吃点。”
“你心虚啥？”杨从温看着她。
孔维宁嘴里塞着一块肉丸：“明天我同学过来，她请客做脸，带你一块。”
“嗯，让我想想，”杨从温手撑着下巴，“你回老家去，机缘巧合遇见了你的青梅竹马陈潇水，然后你们两发现彼此余情未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两恰好都喝醉了，然后一夜情，他忏悔对你犯的错，然后解开之前的误会，你两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怎么知道？”孔维宁瞪大眼睛。
杨从温有时候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聪明还是笨：“我看的短剧都这么演的。”
“艺术来源于现实。”
“我记得有人在东极岛的海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理陈潇水。”
杨从温也没想到她一直吐槽的对象，两天后的傍晚就站在她家门前了，准确点是站在孔维宁家的门口。
她是出门取外卖的，快递小哥按惯例给她放在消防栓的位置。
“嗨。”她应该没有认错，“陈潇水？”
“嗯。”陈潇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确定没问题，“你也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