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告诉他:“我马上到机场了,十一点钟的飞机。”
“好,”他那边很吵,刚刚在开会,他打了声招呼出来的,“你一会问清楚在省医还是一院,主治大夫是谁,然后给我发个信息。”
“好。”
宝安机场孔维宁来来回回很多次了,她很少有机会放下手机和电脑去观察它,反倒是今天,她完全无心去关注最新一期内容的数据,驻足在休息区,外面天光乍泄,破开云层的光清晰地洒在周围。
廊桥的玻璃上还有没蒸发的水珠,她坐下,思绪流转,想起每一次她从梨川出发求学,孔老板就会开车去送她,他说话不好听,话又少,久而久之,孔维宁不愿意和他交流。
但每次两人在车上的这点时间,他都会状似不经意说一些他检验过的“真理”,以前孔维宁不懂这种情感,现在她能看懂,但他们的关系又经历了另一重意义上的滑铁卢。
她一直觉得跟孔老板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博弈。
不管是出于对他的尊敬还是害怕,孔维宁都有过一段比较听话的时期。
她甚至把孔老板的意志奉为圭臬,他告诉她强者才配说话,当然他自己在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里也都充分践行了这点。
但后来当她和汪梅越来越因为他的专断感到不适的时候,孔维宁正处在中学阶段,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时期,她一方面需要他提供的物质条件,但又恰恰是这份生存资料,成了孔老板对她施加意志的导管。
拔掉,她肯定无法走得更远。
所以,那个阶段的她对孔老板的感情极其复杂,算得上爱恨交织。
后来,伴随着经济支持上的割席,以上大学为节点,她开始蛮横地发展自我,当然依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对孔老板的尊重,所以她虽然选了社会学,但又辅修了金融二学位。
可是,很快工作后,她开始逐渐明白金钱和社会的运行逻辑后,她又不自觉想起孔老板有意无意向她透露的那些“真理”,她必不可免地靠近他的那套逻辑。
也许,要是没有陈潇水,没有这场争斗。
她就会放弃自己有可能开辟的阵地,彻底向他倒戈。
但现在,她想他们之间漫长三十年的战争,应该要各退一步的,她需要扛起责任,而他要明白梨川的辉煌和他的辉煌已经过去,未来是属于她的时代。
而这个时代爱的表达不是沉默,不是如山,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它应该以一种更加人性化的方式存在于他们之间。
落地省城,孔维宁直接打车去了医院,路上她把汪意茹发过来的信息转给了陈潇水。
他在一院有认识的人,打个招呼,心安一点。
孔维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住院部的廊道里零星有几个人在扶着病人散步,她循着门口显示板上的病房号找过去。
带独立卫生间的双人病房,就只住着孔老板一个人。
五楼正中的位置,阳光照进来很舒服。
汪梅不在,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闭目,脸上还罩着呼吸机,胸口随着呼吸浮动,嘴唇和脸色一样青,粘稠的血液像是在他脸上凝结了。
孔维宁心里的酸意涌上鼻头,差点落泪。
孔老板原以为是汪梅,但没听见话音,他睁开眼,就看见往他床边走的孔维宁,眼睛一闭,脸转到靠窗户的一边去,很快又转过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卷纸朝她扔过去。
孔维宁躲开,蹲下捡起来:“都能动手打我,看来病的没那么严重。”
“谁让你来的?”孔老板自己动手把呼吸机关掉,取下来。
孔维宁想制止他动作,按住他手:“不是,你干嘛呀?”
孔老板把她手推开,继续:“我说谁让你来的,你不是很厉害,干嘛回来。”
孔维宁把仪器放到一边:“医生让我来的,人家打电话跟我说你情况危急,必须要唯一的女儿在身边,我能不来。”
“放屁。”孔老板说话还是那样。
孔维宁指着推到一边的仪器:“这东西人家医生是让你一直吸还是怎样,你干嘛拔掉?别让人误会是我给你拔了的。”
“你倒是想,”孔老板起来自己喝了口水,指挥孔维宁干活,“你看说明书去洗了。”
汪梅去楼下拿药,忘了拿单子,上来取,看见孔维宁回来,又是担心她工作,又是担心她赶路没吃饭。
孔老板看她那个样子:“都三十多的人,你要不揣兜里。”
孔维宁瞥他一眼,整理了各种单据,想生气,又庆幸孔老板还能气息充沛地说这些话。但她也不遑多让:“你就感谢我和我妈吧,要是没有我两,看谁管你。”
“呦,呦,看把你厉害的,也不想想谁把你养大的。”
“我妈。”孔维宁捏着票据出去缴费,拿药。
下午,孔维宁找陈潇水的同学了解情况。孔老板病情不算很糟,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降低血液的粘稠度,再辅助一些生活习惯的改善。
不过,高强度的工作已经不适合他了。不然后期一旦再出现像这次休克的状况,很容易引发脑梗。
汪梅下午就回家了,她觉得外面的吃食不干净,孔老板生病了更要在这方面注意。之前为了孔维宁在昌城读书买的房子,没有再出租,她这两天在这开火。
晚饭吃完后,孔维宁让汪梅早早回去休息,她陪床。
根据医嘱,晚饭后她又带着孔老板去医院的后花园散步。
昌城的天和梨川一样,很高,很远,又澄澈,几缕霞光在天边勾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湖蓝色如水般荡开,静谧、安逸。
孔老板不让她搀着,自己在前面一圈一圈转,孔维宁也跟着他一圈一圈转。
陈潇水电话进来的时候,她也没避着,接起简单聊了几句。孔老板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她讲电话,但孔维宁又是笑又是踢跑到路中间的石子,看着就来气。
他大声道:“孔维宁,我吃药的时间都过了。”
孔维宁挂了电话,跟过去:“你想问就问,干嘛要这么别扭,人还关心你来着,帮你找大夫,换病房。”
“我求他了?”孔老板不顺梯下,依旧不讨喜,“我多花点钱,啥办不到,需要他献这份殷勤。”
孔维宁手揣兜里,不跟他纠结:“好,我会转告他,让他少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然把某些人气昏了。”
“你到底是来照看我的,还是嫌我活太久送我一程?”孔老板抱臂,他走不快,只能和孔维宁在同一水平线,以前小的时候,只有孔维宁摆动两条小腿,卖力跟着他的份。
孔维宁看他一眼:“这就取决于你的心态了,你看我顺眼,我做什么,你自然满意,你要是看我不顺眼,板着长辈的脸,甩我一巴掌,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温柔的月色,因为她这句话,瞬间像一滩冷水,有点凉。
孔老板不说话了,沉默着一路回了病房。
孔维宁把药给他分好,拿了温水递过去:“吃吧,我刚才说的话不用放心上,我也不是存心气你的。”
孔老板吃了药就躺下了,没看孔维宁,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腿部也有点浮肿,孔维宁白天就发现了,她等人躺下给他腿下面垫了一个海绵垫子,才回到另一张床上,半躺着翻开手机看了眼上一期的评论。
正好,是跟孔老板有关的那期。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没有预想中的鼾声传来。这次是孔老板先开的口,他声音没有了以往的凌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
孔维宁愣住了,月亮高悬在窗外,古老的栾树枝叶在外面摇摆,她心里浮起一层雾气,要将人淹没。
她从没想过孔老板的嘴里会问出这样的话,也许疾病真的让人脆弱,她觉得自己也确实不该说一些气他的话。
“你说过人无完人。”孔维宁把手机放在怀里,也跟他一样盯着天花板看。
孔老板呼吸很沉,像是一种古老的回音:“你长大了,五岁以前还让我抱,后来就不让了。”
“不是因为你太忙,没时间吗?”
他们的记忆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你觉得我这个厂子有没有再接着干的必要?”
“你问我。”孔维宁惊奇。
孔老板又肯定道:“对,问你。”
他看了孔维宁最新一期的内容,五味杂陈的感觉,但人确实身体越老,心也跟着软了。
孔维宁以前无比期望这样的时刻,他服软,但真的来了,她又感到难过极了,像一座山的轰然倒塌一般强烈,她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又偷偷抹掉。
“爸,讲实话,我觉得你很厉害,梨川做生意的人多了去,但跟你一样做三十多年长盛不衰的少之又少。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几乎都是同学里面最好的一批,除了不让我出国,说不给外国培养人才外,你给我提供了你能提供的最好的条件,我应该感谢你和妈妈。其实,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