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跟上开始飞速移动的车龙,脑海里众多事情的堆叠,也让她对 31 岁有了实感。用现在更年轻的人的话来说,她们也已经是有着丰富又离谱经历的大姐们了。
好在后半程还算顺畅,车子驶进市区道路前会途径一片特色植被种植基地,阳光打在上面有点空旷得晃眼,孔维宁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想着往事如烟,甚至对自己现在的这个行为进行了一番鞭笞。
但,她是去看病的。
对,她是去看病的。
到市医院也还早,刚过了午饭的饭点。她在大楼的镜面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面才进去,跟外面截然不同的喧闹瞬间铺面而来。
大姨夫的办公室在五楼,坐电梯的时候孔维宁想起偶像剧里男女主总愿意在这样的场景偶遇,但直到进了大姨夫办公室她也没碰上陈潇水。
孔维宁的大姨夫是个眼袋超重,没谢顶的学究,细框眼镜挂在他鼻梁上,增加了点严谨。
看见孔维宁来,放血的手找准位置,扎下去,手指握着病人的小腿,费力咬牙道:“坐着等。”
等他空下来,才看她:“什么毛病。”
这是一间在这样的四线城市才能挥霍出来的办公室,阔窗外面是公园绿地,坐着五六个人也不显得拥挤,看他们的气质,多数都是这个城市特有的产业催生出来的体力工人,甚至有些还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
最近有一个视频博主旅游途中拍到了他们,在网上掀起了一片关注这些体力工人的热潮。
说来也怪,这个时代,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人某事就成了热点。
孔维宁收回心神:“腰痛,间隔五六个月就会复发一次。”
“哪个位置?”
“就屁股上面一点点。”她用手指了指位置。
大姨夫定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很快又坐到电脑桌前:“药给你少开两幅,是在药房煎好,你直接拿走,还是你拿回去你妈煎你自己看。”
开完药,他自顾自走出去了,孔维宁跟着出去,进了一间诊疗室。里面已经躺着三个人,大灯罩把其中一个的脊背照得发黄,边上还空着一个床位。
大姨夫惜字如金,孔维宁也习惯,脱了鞋子就躺上去。
“趴着,给你扎两针。”他说。
孔维宁转了个身趴下,大姨夫又指挥她:“把你上衣脱了。”说话的间隙他把隔帘拉了起来。
孔维宁看了眼大姨夫:“里面的衣服需要脱吗?”
“不脱怎么扎,掀上去也行,把背露出来。”
孔维宁趴着把衣服都撩到脖颈的位置,大姨夫还没得及用针,一个小护士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喊他:“周大夫,周大夫,你快去看看,那边刚放血那个腿肿起来了。”
孔维宁只能被迫等待,这会真成了砧板上的鱼。
她趴在医用的窄床上有点昏昏欲睡,姿势也不方便看手机,脑袋像是被钻了个孔,回忆只往出来倒。
按理说她记忆力也不差,但是五岁之前的事几乎一件都不记得,十岁之后记得最清晰,陈潇水就是那个时候闯进她视野的。
眼神藏着忧悒和试探的小男孩。
孔维宁那时候已经有点腻了跟刘瑞丽一起去池家正家袜子店顶楼的储藏间去探险这件事,这个突然出现的,总蹲在院子里的新面孔让她感到十分新奇。
那简直超过了在集体游戏里当 leader 给孔维宁带来的诱惑。
汪梅总时不时用各种方式吓唬她不要到隔壁家去,但是那天正好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她计划用一包孔老板从省城带来的零食去笼络这个新面孔。
怎料男孩并不买账,一双好看的手专心在打理手里的把药,还说:“零食吃多了会发胖。”
孔维宁撇撇嘴,把零食又揣回兜里:“你从哪里来的,我都没见过你。”
对方不回答,探头往诊所的方向看了看,手轻轻把门环拉上,孔维宁被屏蔽在了门外。
哦,原来第一次见面就不讨好,她现在才有空想起来。
有脚步声靠近,听着要比大姨夫利落些,等人掀开帘子进来,孔维宁才问:“周大夫呢?”
“他那边的病人脱不开身。”陈潇水拧开一旁洗手池的水龙头认真搓洗起来。
她听出来了,所以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鼻子酸胀到了极点,又眼花缭乱。等视觉恢复,孔维宁把脑袋偏到他的方向,看到一个清癯的背影,他弯着腰,背脊像一座硬挺的山脉,她视线移到他后脑勺的位置,只能看见修剪整齐的发茬,她开口:“你昨天干嘛不回我消息?”
听着莫名一点委屈和嗔怪。
陈潇水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转身跟她视线对上:“不知道怎么回。”
他一只脚把凳子滑到床边,坐下,手指放在孔维宁背上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传达到她的脑神经,刚刚因为他柔软的目光而涣散出的温暖瞬间降至冰点,孔维宁把脸埋在一次性的布单上,按住有点发痒的虎口。
“如果是汪意茹发的,你是不是可以秒回。”
chapter06.一头驴
这不是心直口快,这是指责。
他甚至可以怀疑,孔维宁为了让一切的逻辑看起来合理,把她自己的假想敌强行摁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以此来逃避她和他之间的失败。
陈潇水手快速起落,一枚针精准落在孔维宁肩膀的穴位上,趴床上的人像被蜜蜂蛰了一口,她皱眉,很想掐他一把,忍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对侧又用了一枚针。
孔维宁手指揪着垫子的边缘,破口:“你当我的肉是猪肉啊,很痛的!”
陈潇水听她叫唤,偏头看了眼,只见趴着的人眼睫紧闭,挺翘的鼻尖上面渗出一点汗珠,显得她有点娇憨,他手指在下针的边缘轻柔了一下,给她缓解痛感。孔维宁很白,是土生土长的梨川人的白,但她的脖子和手臂去年在三亚晒黑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还有几枚你忍一下。”他下手前提醒。
不那么疼了,孔维宁又嚣张起来,嘴里嘀咕:“我姨父扎就不疼。”
“我技术是没有周大夫好,”陈潇水知道她要说什么,干脆替她说出来,“不过他今天顾不上你,只能我给你扎。”
话语间,又下去两枚针。孔维宁忽然讨厌两人以这样的姿势重逢,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眼黑,她吸了吸鼻子:“都跟你说了很痛,你就不能轻点。”
病房里面还有其他人,孔维宁说话的时候声音夹着,怪怪的。
陈潇水看着她光滑脊背,有点心神不宁,几乎是故意的:“给你拔个罐?”
“别逼我说脏话。”
“那你再忍忍。”
“忍,忍......”孔维宁捏着拳头,倒是把脏话忍住了,“你这手艺也就感知力下降的老头老太能忍得了,就没有人投诉你。”
“你这么难缠的几年也见不着一个。”陈潇水说了句玩笑话。
他身上有一股非常强烈的旁观者气息,工作、聚会、生活,很多很多时候,他没有什么目标,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很少能参与进别人的话题。
可有可无。
也就没有了表现幽默的必要。
孔维宁极其幼稚地又掰扯起那个话题:“换了汪意茹,你也这么跟她说话吗?”
“她确实要比你好沟通一点。”陈潇水是故意的,因为在他看来,孔维宁三番两次在两个人的话题里提及另外一个人,就是一种狐假虎威。
也是她自己小心思作祟。
果然,孔维宁听到他这话,不顾身上的针,就想起身,愣是被陈潇水摁住了。她这会真跟案板上的猪一般,心里的挫败感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于是,接下来就是沉默,能将人拖进永夜的沉默。
陈潇水不想盯着她裸露出来的身体看,但这里空间又过于狭小,他扫了一眼空白的墙壁,视线又收回来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脊背上:“坚持一下,十分钟就好了。”
孔维宁脸闷在被单里,没有吱声。倒是旁边的病人嫌烤灯太热,喊陈大夫去给他看看。陈潇水把被单拉起来盖住孔维宁下腰的位置才出去。
后面,取针又按压的过程中两人再无话。
只有孔维宁要穿衣服的时候,阴阳怪气道:“陈大夫,你医德过关吗,病人穿衣服你也要盯着。”
“我没你想的那么饥不择食。”陈潇水胸口的一团气涌上来,喉结滚动几下,盯着她侧脸。
他偶尔会这样,口不择言。
孔维宁闻声,板着脸,也不顾他在一旁,两只手从肩膀上把衣服一下子全撸下来,前胸后背乱七八糟的,很不舒服。
“麻烦你出去。”
陈潇水有点懊恼,想扇自己嘴巴,关键他平常也不这样,但还是识趣地从帘子侧面出去了。
孔维宁像是输了一场仗,不那么痛快,甚至有点垂头丧气。她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陈潇水在楼道里面跟护士说话,看见她出来朝她走过来,直言道:“你去我办公室,我再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