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
这份远超想象的财富,竟附着在如此年轻的身体上,这个认知就像一记闷棍,砸在她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高山与野草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假若她竭尽所能将糖果纸包装到最完美,这辈子能到达他山脚下微不足道的起点吗?
第5章 五是你啊
台灯照着一行字,几只飞蛾绕着灯,不辞疲倦,乱噪噪地飞。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大人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沈槐序撑腮,捏着圆珠笔,作业已写完,她在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留下这句困惑的话。
邻居家栀子姗姗来迟开了花,在夏日晚风里递来一段清香。只是天公不作美,骤雨忽来,忙不迭的,压弯了鲜妍妍的花骨朵儿。
窗沿边,八音水晶球里跳舞的芭蕾小人在灯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这么精巧的摆件,在这间温馨却装修简单的卧室,有些格格不入。
沈槐序摸准它的开关,一连串轻快悦耳的曲子蹦了出来,是谢清砚用法语唱的生日歌。
谢清砚是半个音痴,唱歌五音不全,调子七扭八歪的,听上去倒很信心满满,显得不着调的歌都明亮轻盈了起来。
沈槐序有点说不上来的艳羡,大概是在渴望这份敢于坦率示人的自信。
晶莹剔透的球体包裹着一方壶中天地,钻石粉尘与金箔碎屑飘成沈槐序从未见过的雪,簌簌飞花,一片白茫茫的风暴。
这些年全球变暖,盛夏未至,雨丝裹着热风往窗户里灌,呜拉拉地吹,湿乎乎的汗流已经让人分不清在几月。
沈槐序仔细端详着它,想象自己也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人儿,在雪里翩翩起舞,觅得半分清凉。
她的生日在一周前,谢清砚送了她这个礼物。
当时课间休息,谢清砚随手递给她:“喏,生日礼物。巴黎买的,我看里面下雪的样子挺符合你名字的意境。”
她冲她眨眼,笑容狡黠:“槐花也是雪白的。”
没有过分精致的包装,让她不能准确估量价值。
沈槐序礼貌地笑着接过,又不经意说着“让她破费了”,谢清砚摆摆手,一点也不在乎地对她道:“害,不算贵,就我妈一个包的配货钱而已。”
谢清砚语气真诚,不带一丝一毫的炫耀。
不过平淡地提起而已,和她说早上吃了什么那样寻常。
稚气的敏感却像泡泡被戳破,沈槐序脸上的笑有了蜘蛛网般皲开的裂痕。
沈槐序后来才知道,这个掌心大小的水晶球,来自一个叫Baccarat的法国古老工坊,小小一只水晶杯售价已是惊人,更遑论雪花八音盒,独属于定制。
得知此,沈槐序心中惶恐已大于惊喜,她甚至宁愿谢清砚装作不知道她的生日,从未送出过这份礼物——她该如何回应谢清砚呢?到谢清砚的生日,到她来七中后结交的,所有家境优渥于她的朋友们的生日,她应该送出怎样价值的礼物,才得以平衡这些来之不易的友谊。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无比憎恨“人要过生日”。
人还在抽条儿,细伶伶未长大,校园已是社会的缩影。
薄薄一张纸被拎起,放在灯下,沈槐序吹干墨迹,谛视自己的字迹,娟气,秀致,玲珑。
都说见字如见人。
如果有人见字先于见过她,会想象她是何种模样吗?
她将纸捏皱成一团,从窗户泄愤地用力扔了出去,看着纸团在阴郁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又被暴雨打湿,重重坠落在两院之间的泥泞地上。
雨丝密如银针,她睖睁着眼,望进潺潺雨幕。
何时起,对面阳台的灯亮了,一道朦胧的剪影靠在窗台边,天浸了雾,这一叶雨后,飒飒风响,绿荫纷纷扰扰。视野格外惝恍,连带着那道萧疏的影子都似梦一样迷离。
夜已经很深了,雨点密密匝匝,她住在鼓里。
四面八方都是,
啪嗒。
啪嗒。
一滴接一滴雨敲在心头,咚咚咚。
水晶球底座残留的微弱音乐和她紊乱的心跳被越发磅礴的雨声淹没。
今夜有雨,阴霾四起。
她与玻璃隔海相望,灯火阑珊。
欢快的乐声走到顶点,八音盒停止转动,木门间隙投来一束微暗的暖光,外头一阵压低了的人声,窸窸窣窣透过门板缝儿荡了进来,隐约是父母在商议爷爷的去向。
雨声嘈杂,遮蔽了太多的声响。
她轻呼着气,把灯摁灭。蹑手蹑脚蹲在漆黑浓重的夜色里,将脑袋小心翼翼靠在门板上,她想听得更清些。
父亲沉着嗓子诘责着母亲:“还不是因为你。在县里过得不好吗?非要搬来锦城,表面光鲜了,背地里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样样都得多花钱。我昨天就去打听了,好点儿的疗养院一个月要五位数,谁出得起?”
母亲一向不甘示弱,肯定唾了父亲一口:“你个杀千刀的还怪我,你窝囊没事,小序呢?”
不知何物被扔砸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而后父亲讪讪回嘴,她能想象他赤着脸,昂着头的滑稽样:“我女儿聪明,在哪儿学不都是学?县中还额外给奖学金留小序读书,你还不肯,白白浪费好几——”
“给我闭嘴!”薄薄的门板,再拦不了母亲抑制不住的呐喊:“你懂个屁,县里的高中能和市里最好的比?难道和你这个缩头乌龟一个样,眼皮子浅,在县里稀里糊涂一辈子?我肯定要给小序最好的。”
有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而李翠微天生骨子里倔,宁做半点玉,也不为整片瓦。
使出了浑身的劲儿也要把女儿捧到她能够得着的,最优秀的地方。
沈槐序忽然想到八音盒里跳舞芭蕾小人,她站在水晶堆砌的山顶,迎着狂风肆虐的暴雪。
妈妈叫翠微,妈妈也是山,青山用厚土用力地托举着漫山遍野的绿草,要它肆意生长。
小草要再长高些,往上窜一窜,就能摸到天了。
沈望平掰着手指头和她数:“那爸呢?你说现在怎么办!小序生日还说想去夏令营,又一大笔费用,摇裤儿都掏空了,你让我去哪里找钱?”
又是一阵叮儿哐啷,吵吵闹闹。声音七拐八拐,时起时伏。
沈槐序起身,手握成拳头,慢腾腾地捶打发麻的脚,睁着眼将自个儿藏在被子里。
她用手肘遮住脸,棉被里空气闷热,她将身体屈成一团,蜷成一只小虾子。
妈妈说爸爸是缩头乌龟,她也想当一只乌龟,害怕可以藏进壳里,谁敲也不开门。
但她是完美聪明的女儿,伶俐乖巧的女儿,亲戚嘴里让人羡慕的别人家孩子。妈妈提起她会骄傲地拍着胸脯,仰着脖子。
她没有壳,她只能躲在被子里。
把呜咽吞进肚子中,哭声要噎下去,泪水要忍下去,委屈碾碎了、嚼烂了也要咽到心里。
因为很久以前妈妈耳提面命地对她说过:“不许哭出声,眼泪会让人看不起!”
妈妈说,泪水是掉价的。
在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中,皮肤里载了潮湿的雨,她心也无限惆怅着湿意。
今天依旧很热。
她的心跳有点冷。
妈妈。她无声喊着。
妈妈,我应该怎么做。
才能让你们都满意。
睡意迟到了一整晚。
窗外夜雨如注,狂风大作。她静默地聆听着愈加湍急的雨声,重重拍打着窗户。
不知过去多久,窗帘缝隙透进灰沉沉的曦光,雨好像要停了,哗啦啦的敲窗声变得稀稀拉拉。
她起身拉开窗,半边天透着红葡萄皮儿将熟未熟的薄紫色,却画得不均匀,偶尔一朵云后又偷懒地添一抹天青。
郁结在心的一口气长长呼出,漫长的无眠之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一天,沈槐序罕见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中午才醒,幸亏是周末,不必上学。李翠微心疼她平时功课赶得紧,怕是累了,也没催促一句,只等饭菜都热气腾腾摆上桌,才来敲门喊吃饭。
锦城天气和人心情一样变化多端,昨儿下了一夜的雨,说停就停,远天边上,已烈日当头,又是个艳阳天。
沈槐序洗漱干净,收拾齐整,用过午饭后,去阳台给乖乖换食时,眼角余光略略扫过隔壁。
一片绿意里,雨条烟叶,了无人影。
沈槐序和谢清砚约好给她补习数学,昨夜翻来覆去未睡好,她整个人焉儿吧唧,没点精神气。抱着卷子出门时,猝不及防地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卷子飘地飞撒了一地。
沈槐序惊叫一声,踉跄站稳,慌忙道歉:“对不起。”
她还未抬头看清来人。
抢先闻到来的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淡淡冷香,熟悉的,晦暗不明的,让她心脏跳动忽急的木调香。
冷杉还是雪松?大约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