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一直都在忍。”江空埋头在她颈部,他的话听上去像在破罐子破摔,委屈又有点认命,唇动了动:“好想你。”
“一个月。”他闷闷说:“又一个月没见。”
“你想不想我?”头颅往上扬起,用唇触碰她的耳垂,有点红,肉嘟嘟。
沈槐序不知道他这算什么?礼尚往来么?
她用手摸,他便用唇碰,伸出一截舌,含吮了下,浅尝辄止。
沈槐序心悸然地跳动,往后躲了躲他的动作:“有一点点想。”
“才一点?”男生不爽皱眉,嘴巴向下撇,不开心,一把摁住她的脖子,不准她躲:“太不公平了,我很想很想你。”
吻于是落下。
来势汹汹,一月未见的空落情绪,尽数揉尽这个吻里,把思念嚼碎了,用舌头搅入她的口腔,掀起风浪,缠住她退躲的舌,搅得天翻地覆,一面凶狠地吻,一面问:“再说一遍,想不想我?”
沈槐序气喘吁吁。
…
第二日。
按照沈槐序的行径计划,他们坐上向导的车,绕过从东非大裂谷南部,数个小时的车程,抵达纳特龙湖,伦盖伊活火山。
向导告诉她们,马赛语中它是“神山”的意思,意为离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这一路并不轻松,沿途碎石很多,车子行驶在非洲的无人区,随着扑面的风沙,匆匆掠过的,还奔跑的花豹、斑马、鸵鸟、角马、羚羊、长颈鹿,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动物。
向导说,伦盖伊活火山上次喷发在十多年前,当地人的村庄修建在荒凉的盐碱地上,无处不在的火山灰铺天盖地的笼罩在村落上方,形成漂亮的铅灰粉色云团。
因此居于此地的马赛人并不高寿。
这里的一切都是原始的,没有完整的道路,只用脚丈量,在草地与泥土之间,踩出一条土路,车子开得跌跌撞撞,不留神就会被碎石子绊住。
路途颠簸。
火山灰无孔不入钻进,荒地里有白骨化的动物尸体。
一旁盛开着热烈的沙漠玫瑰。
第105章 一百零五过去未来
到达纳特龙湖时,正好日落,天空是久违的粉调。
成群结队的鹈鹕与火烈鸟栖息在湖边,也许是晚霞本身的色彩,也许是火烈鸟的羽毛飞上云端。
但与冰岛梦幻般的粉色的天不同,这片被熔岩映照的灰粉火光与厚重的云层,总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沉闷感。
向导穿着当地的传统服装,一块红色布匹,像袈裟似的绕过一遍肩膀,向导说这叫Shúkà,通常是红色,有时也会有其它颜色与图案。
在来到达纳特龙湖前,沈槐序与江空进入一个马赛村落。
作为东非昔日最强悍的游牧民族,贫瘠,原始,仍保持着一些蛮荒的习性,譬如圈养可供饮血的小牛,如今狩猎被禁止,村落以畜牧和向游客兜售手工艺品为生。
人们穿着统一,入目是各种红,赭红,桔红,大红,男女老少身着鲜艳的服饰,带着由羽毛、彩珠点缀的耳坠、项圈与腰饰,色彩斑斓。
沈槐序若有所思:“他们看上去很快乐。”
以常人的思维不可理解的快乐,居住在泥巴与牛粪搭建的狭小房子,手持长木棍,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比赛跳跃,据说,跳得高远是他们的择偶准择。
村民们的生活俨然是可供展示的表演,小孩也会热情地凑上来与人拍照,在摄像机咔嚓声落下后,熟练地索要美金。
他们没用时钟,也许是不必使用,日月星辰的起落,鸟啼兽鸣的嘶叫,时间藏在大自然的点滴里,游客们的感官,已被城市的机器磨得发钝,发现不了,但当地人可以,他们已融入自然,是这片生态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江空不太喜欢这里,经受现代文明洗礼的人与蛮荒的部落文化本能相斥,有几个稍大的孩子正给他表演钻木取火。
随着白烟飘荡,星火冒起来,他看得兴致缺缺,掏出一叠美金打发。
江空用中文询问沈槐序为什么要来这儿?他实在受不了空气里弥漫的粪便味,村民会用动物的干燥粪便引燃火堆。
但最让他不爽的是,一些村民贪婪打量她的目光。
沈槐序淡定答:“为了论文。”
沈槐序将两科论文的选题都对准这片土地,自然风貌与人文习性。
她都要切实了解。
“我在这里之前,听说了一种观念。”沈槐序道,“之前在网上广为流传,据说,非洲的时间观念和我们不同,他们没有未来。”
“我们过的是线性的时间,由过去,现在,未来组成,而在我阅读的文章中说,在非洲的传统看法里,未来是未曾到来,因此,未来不存在。”
道听途说,不如亲临此地,叶缨教授她的做法不无道理。
她望着在火堆旁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他们手中抓着糖果,嘴里哼唱着古老的,不知名的歌谣,见她望去,好几个孩子朝她回以讨好的灿烂笑容,巧克力黑漆漆的融化在洁白的牙齿边。
男人们手持盾与剑,在火旁跳跃,发出低沉的,像驱赶猎物般的嘶吼声。
女人们和孩童一道歌唱,他们的歌声也是未经雕琢的淳朴,简洁而明快,没有伴奏。
不对,沈槐序侧耳聆听,也许有的,那些来自大自然的风吹草动,是最好的奏乐。
火山低语,叶片簌簌飞响声,动物们的脚步与啼叫,混杂进古朴厚重的吟唱里,在火山灰笼罩的天空之下,远远飘荡。
沈槐序喃喃自语。
“我想知道这是真的么,以及为什么?”
江空庆幸,沈槐序并未待太久。
入夜,两人居住在伦盖火山旁的营地里,相较前几日,这里的营地更为简陋,漫天的火山灰在空中飞舞,没一会儿,两人就灰头土脸,但见过白日里矮小的房屋,在狂风呼啸里矗立的帐篷,已算奢侈。
风太大了,不停拍打营帐,像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沈槐序睡不着,拉着江空坐起身来,他们走到无人的泳池边,抱膝坐下,白日厚实的云层消失不见,天上星星点点,没有光污染的地区,夜空竟如此明亮,火山蒸腾白雾,俯瞰山下的纳特龙湖,像一块被纱蒙住的琥珀,朦胧的亮堂。
“我们聊天吧。”沈槐序靠着江空。
有不知名的小飞虫,围着两人嗡嗡鸣叫。
“你会觉得,他们可怜么?”沈槐序问江空。
两人今天见到很多孩子,挤在逼仄的房子里,在那些孩童身上,很难见到来自稚子的天真无邪,他们与大人并无区别,打量着游客鼓鼓囊囊的钱包。
当掏出糖果递给他们,会被蜂拥着一抢而空。
日常生活被商业化包裹,孩子们从小已学会讨得游客欢喜,赚取金钱。
“不会。”江空道,“可怜这种情绪,有时候是无意识凌驾于他人之上。可怜一个人,大概会潜意识觉得他比你低一阶。”
“虽然不可理解,但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我希望他们是开心的。”沈槐序认同他的话,点头。
“你为什么会把论文方向选择在这里?”
江空屏息聆听她的话。
“在来之前我查阅资料,发现各个地区对于时间的表述都与我们曾理解的不同。”
“毛利人有一句谚语:Kia whakato?muri te haere whakamua。译为:往回走,才能往前行。”
“I walk backwards into the future with my eyes fixed on my past我倒退着走向未来,双眼始终凝视着过去.”
沈槐序轻声吐字。
“毛利人认为,过去无论发生过什么,是清晰明朗的,已知的,其中包含着先祖的遗训与传统历史的故事,人们可以从中汲取经验和教训,而未来是黑暗的,像藏在雾中,不可知的,因此,他们面对过去,背对未来而行走。”
风很吵闹,听着她的声音,江空的心像一汪湖泊,风平浪静。
他享受与沈槐序聊天的过程,心灵产生碰撞,让他可以细致入微地了解她,尽管在一起三四年,但江空总是想再多了解她一点,再多一点,有时会想,要是寄宿进在她的脑海里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知晓她所有的想法。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孜孜不倦地阅读兴趣。
她做什么都是有趣的,引人入胜。
“不同的文明,造就了不同的观念。”沈槐序微笑:“学习心理,让我对这些保持好奇,会下意识去想,人们为什么会这么思考?”
“就像我们,农耕文明下的社会,未雨绸缪,衍生下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思想,昨日今日明日,规划明确,因果报应分明,我们总是觉得时间紧迫,偷懒必定造成坏结果,倘若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做到某些事,就会觉得焦虑。”
“比如学业,事业,家庭,按部就班的人生,无法缺少每一步。”
“但是,他们好像不会呢。农耕文明的种子种下去,好好呵护,迟早会发芽收获。游牧民族,无法预估明日捕获的猎物,也许就没有必须要达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