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宫女可真熨帖,处处为你着想。”姜嫄捏着锦盒,话中意味不明。
虞止听出了她话中的猜忌,心下顿生慌乱,有些无措道:“她是我娘亲的婢女,比我年长几岁,待我是忠心了一些。”
姜嫄望着他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似是生怕她随意寻个理由将他丢弃掉。
她“噗嗤”一声,也懒得逗弄他了,“你去问问清玥可愿来我身边伺候,清宣殿给的,我这里可以翻倍给她。至于这孕子丹……你就先别吃了,我年纪轻轻,还不想弄个孩子出来。”
虞止背后有这样显赫的家世,一旦生出孩子,前朝必然会逼着她立太子。说不定到时候看她不爽,直接将她废黜了,让虞止领着孩子登基。
姜嫄是疯了才会让他怀孕。
“回去吧,今夜我去清宣殿看你。”姜嫄又将孕子丹递给了他,这东西她这多了去,并不差这一颗。
就算虞止背着她偷偷吃了,她买的大礼包里也有十几颗没用的麝香丸。
虞止本来还在失落,听到她晚上要去清宣殿,眼里倏然迸出灼灼光华。
他攥住姜嫄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阿嫄,你……当真没有厌弃我?”
“傻子。”姜嫄将脸埋进他绣着赤色金莲的衣襟,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相比于方才,虞止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现在这般腐烂恶毒的鲜妍模样,才是她最喜欢的。
“你陪着我从籍籍无名走到现在,我怎么会抛下你呢,今日性子倒是难得安静。”姜嫄闻到他身上的细微的花香,很喜欢这种把他人情绪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虞止此刻眼尾染着病态的嫣红,像是荼靡未尽前的艳丽,这种颓靡的情态,只有经过姜嫄,才能使他重新恢复生机。
“这么怕我厌弃你?”姜嫄凑近他耳边,馥郁的甜香拂过他颈间。
虞止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自然怕你丢弃我,那年我舍弃父母与你私奔,半路又被逮了回去。我娘骂我没出息,说自古以来奔为妾,等你厌倦了我,随时可以碾死我。”
他将唇贴在她耳垂,“我跟我娘说,若是你厌倦了我,我也不想活了,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姜嫄咬了一下唇,听着他说这话,莫名觉得瘆得慌。
上个存档听说虞止吊死后,她也没去看过,只说在年关自尽太过晦气,不许他进皇陵,让人将他扔去乱葬岗去。
现在……这“晦气东西”正抱着她,用犬齿厮磨她的耳垂,语气平常说起上吊这事……
好在虞止及时止住了这话。
“阿嫄,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
“自然记得,你当时好像在欺男霸女,我替天行道把你脑袋打破了。”
“哪有霸女,阿嫄你不许污蔑我清白,你明明知道我第一次是你的……”
虞止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将她抱得越发得紧,“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我总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一个人而活着,要等着那个人出现。那天你坐在青梅树上,我虽然被你砸得满头血,但我见你第一眼心就在狂跳……我知道我一直等的那个人……出现了。”
“阿嫄可以不喜欢我,但阿嫄能不能不要丢掉我,如果阿嫄把我丢掉,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了。”虞止低声呢喃。
因着他的话,又想起他吊死的事,姜嫄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但顷刻间又恢复了死寂。
她从来不信人与人情感的连接。就像她的那对父母,除了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就是望不到头的争吵,最后两看相厌,彼此放过,再而找新的人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她很好地继承了父母的薄情寡义,学会的永远是无休止地折磨旁人,无尽的占有索取试探,永远也不会满足。
虞止尚且年轻,尚且热忱,等再过几年这份热情消磨殆尽,他便不会再这么说。他只会憎恨自己当年一时的错觉,误以为他要等的人是她。
他的这点终将消弭的爱意,于她而言,远远不够。
虞止得了她晚上会去清宣殿的承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璇玑阁。
姜嫄独自枯坐了一会,后知后觉身上黏腻,恰好手臂上的伤已经愈合差不多了,索性就让宫女伺候她去汤池沐浴。
等她从水汽氤氲的屏风后走出,姜嫄散着湿漉漉的鸦青长发,却在瞥见屏风后的腾腾茶雾僵住了脊背。
沈谨正垂眸摆弄着茶筅,动作优雅,鹤氅广袖间泛着着银丝绣的簇簇白梅,连带着翻滚的茶雾都围着他飘摇。
姜嫄许久未见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人皆知,她这个兄长自出生就是太子殿下,言行举止都按照着下一任帝王培养。可偏生他像是个尘世之外的仙人,像诗句里那样,以兰为佩,朝饮坠露,不染尘埃。
姜嫄将绞发用的绸布掷给了他,坐在了他身侧,理直气壮地奴役他。
沈谨不疾不徐接过绸布,玉雕似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妹妹怎么又忘了,今日是十五,该去云台观了。”
姜嫄这才记起这茬,心中闷闷不乐,“他何时才会死,每月十五都要去拜见他,我不想见他。”
冰凉的绸缎绞过发尾,沈谨突然俯身,鹤氅沾着山间清幽掠过她的鼻尖,他低笑道:“妹妹说笑了,他是我们父亲,自当要拜见他。”
姜嫄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什么父亲,我们俩又不是他生的,你只是他侄儿,我与他更是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妹妹这段日子,倒是一反常态,怎么如此抗拒见父皇?”沈谨指尖按住她脖颈跳动的脉搏,声音如清泉流淌,“小嫄儿,可是又背着阿兄做了什么坏事?”
姜嫄蓦然止住声音,呐呐道:“没什么,就只是厌烦了去拜见他,实在不想听他训话。”
如果说上个存档里,虞止吊死顶多让她觉得有些晦气。
那么沈玠的死,就让姜嫄有心理阴影。
其实她最后都没能真正“吃”到他,相比于沈玠的人,她更在乎彻底掌控他的心。
可沈玠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姜嫄什么手段都使完了,最后沈玠待她还是不咸不淡的。
最后姜嫄气急败坏问他怎样可以将他的心给他。
沈玠只说叫她拿同样重要的东西交换。
姜嫄直接提了一壶毒酒,说那就拿命来换,要与他一起到地府做个亡命鸳鸯,生生世世烂在一块。
然后沈玠饮了毒酒……
临死前他将她按在床榻上,眼神里是要将她拆骨入腹的阴鸷。他一边/她,喘息着咬破她的耳垂:“小嫄儿,我先在阴曹地府等你,若敢黄泉失约,即使做鬼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得爬上来找你,将你拖下去陪我。”
未尽之言化为她的漫漫春潮,随后他死在了她身上……
姜嫄自然是没喝下那盏毒酒的,她完全就没想过沈玠会喝下毒酒,也不想为了一个男人这么快结束游戏。
她想到这些过往,喉咙里溢出呜咽,一把捂住了脸,倒在了沈谨怀里,“沈谨,我不想去见他,你帮我杀了他。”
第9章
“此事急不得,且徐徐图之。”沈谨声线如融雪般清冷,却也算是承诺了她。
茶雾氤氲间,他垂眸静静地看她,神清骨秀的姿容,宛若工笔描绘的谪仙。这般的人本该在神龛上供奉着,却只因她而俯首,双手沾满鲜血。
“这世上只有哥哥待我最好。”姜嫄将面颊贴近他的鹤氅,淡淡的木兰香沁入肺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令她想起些前尘往事。
沈谨既是承诺了她,就不会骗她。
上个档她对沈玠起了那样的心思,屡次试不得,抓心挠肺。要不是沈谨帮她下了毒,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囚禁了沈玠。
“小阿嫄,又困了?”沈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如玉指节掠过她眼底一抹暗青,就知她精神不济。
姜嫄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昨晚被001系统扰了她难得的好眠,后半夜她心事重重,辗转反侧。即使有裴怀远陪在身边,她却也再没睡着过。
“睡吧,有哥哥在。”
沈谨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没精打采的样子,这些年请了各处名医,脉也诊了,药也喝了,却总不见效果。
太医说心病需得心药医。
沈谨自诩生了一双慧眼,常常能看破他人拙劣心思,但却对姜嫄的心病实在困惑。
从她还是个可怜的小不点,他每日精心喂养着她,将她一点点养大,再将能给了都给了她。
她每日用了几餐饭,癸水早来了几天,初次给了哪个男人,昨夜又临幸了谁……
沈谨了解她的一切,却始终堪不破她的心。
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
他望着怀中酣睡的姑娘,视线掠过她脖颈未消的吻痕,叹息声比廊外春雨还轻上许多。
淫雨霏霏,落花纷纷扬扬,随着雨丝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