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还未走入内室,就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她脚步没停,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帘。
穆遥倚靠在榻上,衣襟敞开,面色潮红,额头布满薄汗,眼神迷离涣散,口中紧咬着张帕子。
“陛下……陛下……”
姜嫄蹙了蹙眉,本能心底升腾起嫌恶。
她对楚兰猗的夫君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单纯喜欢作弄别人。
这人显然是被下了药。
楚兰猗投了诚,就证明对她丈夫没什么情意。
穆遥涣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有种浓烈的怨怼和说不出的挣扎痛苦。
“你……你又来梦中折磨我了是么?”他声音沙哑,热气灼人。
“又你经常梦见我”姜嫄觉得有趣,轻笑反问。
这种婚内精神出轨的男人,她是不是得告诉楚兰猗。
到时候定是一出好戏。
她转身准备离开。
穆遥急急上前,挣扎抓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我们见了两面,你认不出我,也认不出霁安是你的骨肉,我于你而言……不过玩物罢了。”
他眼眸水光潋滟,不知是药效作用,还是泪光。
“姜嫄,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一番控诉让她愣住了。
这人敢情是她的旧相好,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孩子
她相好的人多了去,露水情缘太多,根本就记不得谁跟谁。
她没有吃回头草的兴致,更不想承担什么责任,慢悠悠推开了他。
“行了,我走了。”
药效淹没了穆遥残余的理智,他一把将她扯入了怀中。
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缠住这个让他恨了许多年,念了许多年的女人。
两人拉拉扯扯间,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楚霁安抱着自己的小木剑站在门口,不解地看着抱在一起的身影。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素来端方自持的父亲,此刻衣衫不整地纠缠着皇帝姐姐。
他的小脸先是浮现茫然,紧接着被出离的愤怒取代。
楚霁安想起平日里那些下人在他耳边说的话。
他们说他的阿爹年纪轻轻,是个行为不检点的男人,在进府之前就被人玩大了肚子。
孩童的世界犹如一张白纸,很容易就被周遭的环境所污染。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过觉得眼前的景象刺眼至极。
阿爹这样肮脏的人,怎么配缠着皇帝姐姐!
他举起小木剑,指向穆遥,童声尖利,学着周围那些人教会他的话,伤心又鄙夷地大喊。
“阿爹!你……不知羞耻!你就是个荡夫!”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直直地劈向了穆遥。
穆遥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如坠冰窟。
他慌忙松开了姜嫄,连连后退几步,像是见鬼一样。
随即“扑通”跪在了她面前。
“陛下,草民喝醉了,酒后失德,胡乱言语,求陛下恕罪!求陛下千万不要告诉兰猗!”
穆遥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瞬间红肿见血。
他还压根不知,他会如此是谁的功劳。
“我有这么可怕吗?”姜嫄伸出手,却被他避如蛇蝎般躲开。
楚霁安却趁机扑入了她怀中,完全无视了他磕得头破血流的阿爹。
楚霁安仰着小脸,天真问道:“皇帝姐姐,你怎么来了?是来找阿娘玩的吗?”
她拍了拍他的发顶,漫不经心,“不,我来找你阿爹玩的。”
楚霁安脸上纯真的笑慢慢消失,眼眸遗传了她,此刻乌黑得瘆人,小脸扭曲出一种难言的妒恨。
“皇帝姐姐,我阿爹很脏的,府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你不要和他玩好不好。”
稚子天真无辜,随口说出的话又是这般残忍伤人。
穆遥平日最溺爱这个孩子,听到这些话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也不知道,穆遥和楚兰猗到底怎么教的这个孩子。
竟然教成了这副样子。
她语气戏谑,“你爹是脏的,他生下了你,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楚霁安低头,恹恹的,“我也是很脏的人,若我不是他生的,那就好了。”
“那你想谁生下你你阿娘”
姜嫄对这个便宜儿子生不出半点喜爱。
这孩子小小年纪,莫名其妙阴森森的。
楚霁安直勾勾盯着她的腹部,眼神像是一条幼蛇窥伺着温巢,有种令人不适的渴望。
“若是皇帝姐姐生下我就好了,能从姐姐的身体里降生,我便是死也甘愿了。”
姜嫄顿觉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犹豫推开他。
楚霁安跌坐在地上,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神色冷淡,“你不配。”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穆遥,语气淡漠,“你的儿子,需要好生管教。不然,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教,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穿越男……怎么沦落成现在这种样子。”
她方才的一瞬,记起了这么个人。
依稀记得穆遥刚入公主府时,性子如烈马,宁死也不屈来着。
现在倒是成了软骨头。
穆遥听见了她自言自语,头颅垂得更低,一言不发,紧攥着的手指无意识在掌心抠出了斑斑血痕。
他也不知他为何变了,变得这般卑贱,活得这般低声下气。
最初穿越到这个游戏里,穆遥也曾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次人生。
他会像小说里的穿越主角那样,在这个时空活得风生水起,潇洒肆意。
这些不切实际的畅想,通通终止于遇见姜嫄的那一日。
他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的笑容,声音低哑,“陛下,草民会好好教导霁儿的。”
“你记住,楚霁安是你和楚兰猗的儿子,与我没有干系。”
她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彻底决定了楚霁安的未来。
穆遥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失落,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难以呼吸。
姜嫄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便宜儿子。
楚霁安仍坐在地上,还在流着眼泪。
他那双乌黑的眼眸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稚嫩的脸上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就在这个瞬间,姜嫄心头莫名奇妙,奇异地掠过一丝对姜雪凝的共情。
被人这样一双充满执念,近乎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确实……很难不让人厌恶吧。
不过这样的共情也就一瞬。
穆遥强忍心痛,抬手狠狠掌掴了楚霁安,“看什么看!还不快给陛下跪安!她岂是你能直视的人!”
楚霁安这回没有再哭闹,乖乖地跪在地上,没有再看她。
直到姜嫄的身影彻底消失。
穆遥连忙捧住楚霁安的小脸,揉了揉他的脸颊,“霁儿,对不起……爹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还疼不疼……”
楚霁安不知哪来的力气,恶狠狠推开了穆遥,“我没有你这样肮脏下贱的爹,你怎么不去死!”
他追了出去。
他年纪太小,个子实在是矮。
无论他怎么跑怎么追,也追不上姜嫄。
他的腿绊在了门槛上,重重摔了一跤。
楚霁安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却痴痴地笑起来。
在这无人的深夜,他胸膛里小小的心脏滋生出一种恐怖的执念。
“……娘亲,等等我。”
第107章
秋雨连绵下了几日,终于封后典礼这天,云收雨霁。
明德殿的宫人皆笑意盈盈,开口称“皇后大喜”。
琼水盛装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铜镜里堪称绝色的面容,眼含羞怯。
他随手拈起胭脂在唇瓣点了点,那抹艳色浸染唇瓣,恍若雨后的罂/粟花,秾丽夺目。
他弯了弯唇,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本该含情脉脉,笑起来却无端透着森然阴冷。
琼水对身旁侍立的宫人轻声问:“本宫美么?”
侍从性子机灵,当即躬身回:“皇后风华绝代,奴才瞧着,全后宫的男妃也比不上您万分之一。”
琼水眼波流转,瞥了侍从一眼,“你倒是生了张巧嘴。”
自皇后谢衔玉薨逝,明德殿经历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洗。
内务府新送来五六个年轻侍从,到琼水身边伺候。
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他们样貌俊秀,鲜嫰得能掐出水。
琼水当然清楚这些人的母家打的什么心思。
无非是送自己儿子来宫中,当侍从伺候后妃是假,趁机爬皇帝的龙床才是真。
琼水过了年才满十八,竟已经开始忧虑自己不够年轻。
他的绝色美貌,是服了焕颜丹,以寿命换来的,终究比不得旁人得天独厚的天生丽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