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之邀,顾缜不得不往,只得再次调转步子随那婢子而去。
顾老夫人见着顾缜,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坐下,先安安静静用了饭,等喝茶闲谈时,方才遣退了屋内仆婢,独留下刘嬷嬷。
顾缜是被祖父母教养长大的,很清楚祖母这般是有话要与他说,便搁下茶盏,洗耳恭听。
顾老夫人静静看着他,“缜哥儿,祖母问你,你对棠儿,是如何看的?”
顾缜倒是没想到顾老夫人会突然提起方沁棠,他不假思索道:“孙儿自小与方大姑娘一道长大,在孙儿眼中,她与婷儿敏儿她们无异。”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倒在意料之中,旋即又道:“那范氏呢,你中意她吗?”
顾缜倏然一愣,他薄唇抿了抿,片刻后,轻轻摇头。
顾老夫人皱眉,“那是厌恶她了?”
顾缜复又迟疑起来,许久,低低道:“该是有一些的。”
什么叫该是。
顾老夫人与身侧的刘嬷嬷对视一眼,实在觉得顾缜这态度万分蹊跷,问他喜欢时犹犹豫豫,问他厌恶又吞吞吐吐,像是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顾老夫人面色沉了几分,“缜哥儿,你同祖母说实话,你这新婚近一月来,可是刻意躲着范氏,是否与她同屋却未同榻?”
顾缜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悉数落入顾老夫人眼中,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光是这般,顾老夫人便已知晓了答案。
她今早派刘嬷嬷去葳蕤苑,就是故意打探。
刘嬷嬷何等毒辣的眼神。
光是瞧见西次间撤了榻桌的小榻,及主屋床榻内侧褥子平整,几乎没有褶皱,便隐隐猜到了些。
顾老夫人想起什么,双眸眯了眯,试探道:“你们二人不会荒唐到至今都未圆房吧?”
看着顾缜以沉默回应,顾老夫人气得猛一拍桌,怒斥道:“胡闹,若此事传出去,你让范氏往后在京城如何做人,且这桩婚本就是长公主赐下的,这般行径岂非公然打了长公主及太子妃的脸。”
刘嬷嬷忙上前替顾老夫人顺气,顾老夫人冷静了些,问道:“你不与范氏圆房,是因外间传闻?”
顾缜思索着,他很清楚即便他不说,以他祖母的性子也会派人去查,那事纵然做了掩饰,可漏洞百出,轻易就能让人猜到真相。
“孙儿娶范氏时,并未受那些传言所扰,可孙儿陪范氏回门那日,却发现范氏有苛待婢女之举。”
顾老夫人:“她苛待之事,是你亲眼所见?”
顾缜摇头,“是据李寅调查的结果所得的推测,加之后来,范氏她……”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将她如何报复顾婷姐妹和赵挽琴一事简单告知顾老夫人。
这两桩事顾老夫人都有所耳闻,但确实不知其中的些许内情。
她打量着顾缜言语间面上的沉重,片刻后,却是笑了。
“于是,你便觉她不是那性情柔顺之人,觉她心机颇深,以此认定外间传言是真?”
顾老夫人直视着顾缜的眼睛,“缜哥儿,你可曾想过,你究竟是不喜范氏,还是怕范氏并非你该喜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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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主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顾缜双眸微张,诧异地抬首看到祖母,一瞬间有种茅塞顿开之感,似乎清楚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纠结混乱所在。
与其说他厌恶范氏,不如说他逼着自己厌恶范氏,因他内心觉得,若范氏德行有亏,他仍对她太好,钟意于她,于情于理都是错的。
而自小受的礼仪教养告诉他,绝不该去行一件错误之事。
“你口口声声说不受外间传言影响,却比谁都先入为主,以流言来评判甚至断定范氏品性。”顾老夫人叹声,“祖母再问你,若她声名并未有损,她两次以牙还牙的举动,你可觉得有错?”
顾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除却赵挽琴那次她不惜伤害自己身子来反击报复,法子实在太过极端外,其做法本身并无问题。
毕竟息事宁人,忍让退避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继而得寸进尺。
少顷,他却仍是蹙眉,“可回门之事……”
见他对此事仍耿耿于怀,顾老夫人又道:“祖母虽这般说,但并非就此断定范氏好坏,只是想告诉你,不若真正抛开那些传闻,重新去看待你的妻子,一个人的脾性代表不了她的品性,范氏性子尖锐,兴许不是为了对付旁人,而是单单为了保护自己。”
顾缜垂眸若有所思,末了,他恭敬施了一礼,“孙儿记住了。”
顾缜走后,刘嬷嬷扶着顾老夫人在罗汉床上坐下,到底没忍住问道:“老夫人为何要帮大少奶奶,不怕她真是个不好的?”
顾老夫人浅笑着挑眉看去,“你觉得她是个不好的?”
刘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也说不上来,不过老奴今日与大少奶奶聊了几句,觉得她与传闻的实在不像,对老奴也万分客气,可就算如此,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顾老夫人啜了口茶水,面上笑意渐渐敛去,“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我瞧得出来,缜哥儿对范氏……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所谓当局者迷,恐他自己也不清楚对范氏究竟是何想法。”
顾缜自小性子比旁的孩子冷清些,他们这作为祖父祖母的,能教授他做人的道理,却无法告诉他怎么去处理一段感情。
他性子太直,对是非黑白分得也太清,才至于面对范氏之事变得如此拧巴。
“老夫人愿意帮大少奶奶,想必不止这个缘由吧。”
到底是在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人,刘嬷嬷一眼就看出顾老夫人的想法没这般简单。
“就你聪慧,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顾老夫人笑瞪她一眼,“昨日,我特意用《女诫》试了试范氏,若她真是那跋扈傲慢的,怕是见到那书的第一眼,就会露了马脚,可她太过平静,和传闻中截然不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
顾老夫人顿了顿道:“敏儿竟还帮她说话,这么多年,你何时见敏儿这样过,每回见着我这个非嫡亲的祖母,唯恐惹怒我一般,那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
思及府中而今这乱像,顾老夫人长叹一口气。苏氏这定北侯夫人作为长房主母,胸无城府,性子单纯,易受挑拨,镇不住府内上下,二房蠢蠢欲动,觊觎着大房,三房又境况艰难,自顾不暇。
“就当是我这老婆子的直觉,希望范氏莫让我失望才好……”
此时,定北侯府松茗居。
范玉盈正细嚼慢咽,陪着婆母苏氏一道用晚饭,只眼下她这婆母面色实在不好。
饭前,葳蕤苑来了人,说世子爷回来了,本打算来松茗居的,不想半道被顾老夫人给叫走了。
这会儿,苏氏想必正为此事烦愁。
范玉盈食量本来就小,吃了半碗便实在有些吃不动了,正准备放下筷箸,却听苏氏道:“多吃些,在娘家受了亏待不成,生得这般瘦弱。”
苏氏说着,还将一筷子炒五花夹到范玉盈碗中,又转头示意巧云盛了一大碗鸡汤搁在范玉盈手边。
范玉盈面露难色,可她到底也不是没有教养的姑娘,侯府这般门第,儿媳该是伺候婆婆用饭才是,哪有婆婆给儿媳夹菜的。
她抿了抿唇,强笑着道了句“多谢母亲”,只能硬着头皮吃下那几块五花肉和一碗鸡汤。
饭后,婆媳二人对坐消食,苏氏悄悄打量着范玉盈,尤其是她那张昳丽动人的脸,觉得她那儿子真是草木做的不成,这都不为所动,还整日整日地不着家。
想着这会儿顾缜在老太太院里用饭,苏氏便一阵心烦,昨日老太太回来时,明显对那方家丫头颇有好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那方家丫头才貌品性的确不错,可再好也不能要,不然岂不是让方氏有机会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眼下,苏氏也不想管范玉盈从前那些传闻,就像顾缜先头说的,至少嫁入定北侯府至今她还算乖巧,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她也不必太过严苛。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道:“你和缜儿,打算何时要孩子?”
范玉盈猜到苏氏让她来定又是为了这事,可哪里会想到她这婆婆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低垂下眉眼,面露为难,“母亲,此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你就该多费费心思。”苏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有了孩子,祖母自然会喜欢你,你看祖母,多喜欢萱姐儿啊。再说了,讨好男人能有多难,让他快活便是。”
范玉盈怔了怔,连四下站着的仆婢亦露出惊愕之色,她知她这婆母有些太过单纯,没甚心机,不想还如此心直口快。
似乎也察觉到这话的不妥,苏氏转而低咳了一声,委婉道:“你出嫁前,家中可有人教你那压箱底的事儿?”
范玉盈起初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耳根骤然发烫,她听说过此事,女儿家出嫁时,会在嫁妆箱底置些物件供新妇学习,以防洞房花烛夜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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