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缜才踏进府门,就被李寅拦了去路,往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范玉盈独自回了葳蕤苑,坐在小榻上喝着青黛特意为她煮的姜汤驱寒,喝到一半,才想起吩咐红芪再往前院书房送一盅。
红芪正与紫苏两人挨着脑袋在明间耳语,紫苏手上拿着件桃粉的披风,正是顾缜冒雨特意送去范府的那件。
听得主子唤她,她快步入了屋,见她一双眸子亮堂堂的,范玉盈问道:“说什么呢,如此高兴。”
“奴婢是替姑娘高兴。”红芪道,“世子爷今日这般,心里定是在乎姑娘的。”
在乎?
范玉盈扯了扯嘴角。
这两个小丫头想得太简单了些,顾缜在意的哪里是她,而是真相。
眼下得了他想要的“真相”,之后就算是出于愧疚,也会对她好一些。
范玉盈没说什么,只搁下汤盅,疲惫得斜靠在引枕上,阖眼小憩。
不过她想要的,可不止于此。
是夜,顾缜没有回来就寝,趁着红芪去送姜汤的工夫,让她传了话,嘱咐她早些歇下。
范玉盈便也自顾自梳洗歇息。
待守夜的青黛白芷离开后,她复又披衣起身,借着床头幽暗的烛火,悄然拿出藏在妆奁最底下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不少日期,正是过去一个多月来她和顾缜共梦的日子。
乍一看,这日子断断续续,尚且看不出太大的眉目来。
但这并不代表范玉盈就没有发现。
譬如睡得迟了,她似乎同样不会入梦,可究竟是迟于何时,她尚且辨不出来,应还需再观察一段日子。
范玉盈看向外头角落里的莲花更漏,默默记下时辰,方才折身上榻,入了梦乡。
眼前蒸腾的雾气令她怔忪了一瞬,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温泉旁,泉水泛着氤氲热气儿,温泉四下被花海围绕,姹紫千红,尽是无数珍贵的牡丹。
她自贵妃椅上支起身子,抬颌张望,很快便在不远处的花圃旁看见盘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顾缜。
又装作看不见她。
范玉盈撇了撇嘴,换了平日,兴许也不理睬,就这般等着梦境过去,可今日她却不是这个打算。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咬了咬唇,险些没忍住笑,幸得顾缜看不清她的脸,不然只怕是要露了马脚。
她褪了鞋袜,撩起云烟般轻薄的葡紫罗裙,在正对顾缜的温泉边儿坐下,白皙小巧的玉足摇晃着,在温暖清澈的水面上回来轻点,泛开层层涟漪。
她用余光扫去,对面人果然睁眼看来,却在瞥见她裸。露的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和玉足后,极快地避过了视线。
范玉盈轻笑一声。
“为何不敢瞧,从前更孟浪的举止云郎也不是没做过,莫不又是因着那句有了家室。”
见顾缜不理睬,范玉盈也不恼,自顾自道:“云郎真是个奇怪的人,为此缘由而处处避着我,可对你那发妻,却没见得多疼惜爱护,唉,只可怜你那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对面,原无动于衷的人倏然睁眼看来。
“你说,什么?”
顾缜剑眉紧蹙,确认自己并未听错。
可这大抵是他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
他还能不知范氏对他的想法吗,成婚第一日,她就低垂着脑袋,连正眼都不愿看他,后来,好几次都慌乱得避开他的触碰,视他为洪水猛兽。
而今虽好一些,但对他也压根谈不上心悦二字。应是知晓自己摆脱不了这桩婚事,便也无奈学着接受了。
这女子,是在戏弄他!
范玉盈眼见顾缜的面色阴沉下来,眸光凌厉如刃颇令人不寒而栗。
他为何如此生气。
难不成她喜欢他这件事,就让他觉得这么不堪吗?
可即便如此,范玉盈稳了稳了心绪,仍得演下去。
“怎的,云郎莫非觉得我在说谎?”
范玉盈微抬下颌,傲然道:“你们凡间都说男人是榆木脑袋,果真如此。我不愿多费口舌,云郎若不信我,只消平日多留心观察几分,很快便能察觉端倪,而非在这儿轻断我所言为虚……”
翌日,范玉盈晨起梳妆,然想起昨夜梦里顾缜在听到她的话后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红芪看着那澄黄镜面中映出的美人胜花的笑颜,也没来由跟着乐,“姑娘笑什么?”
“想起一些……有趣的事了。”范玉盈幽幽道。
话音才落,白芷打起帘子入屋来,“姑娘,老夫人院里的婢子来传话,让姑娘一会儿去椿园一趟。”
“知道了。”范玉盈眼眸微转,须臾,打开妆奁,取出那朵通草花,示意红芪给她戴上。
又草草吃了半碗粥,才带着红芪往范老夫人的院落而去。
范老夫人的椿园地处定北侯府一角,四下种着苍翠修竹,幽静安宁。
范玉盈被椿园的仆婢领进去时,恰听到一阵笑声自堂屋内飘出来。
然在她踏进去的一刻,笑声戛然而止,顾婷顾瑶收回逗弄着孩子的手,皆不虞地横她一眼。
范玉盈没理会,径自走过去依次同婆母苏氏,二夫人方氏,三夫人周氏行礼问安,目光扫过顾敏时,与她相视一笑。
苏氏颔首,道范老夫人还在后头礼佛,很快便过来。
因范老夫人礼佛,几年前定北侯顾松筠特命人在椿园后头造了个小佛堂,方便母亲静修祈福。
自南游回来后,范老夫人几乎日日晨起在此,还让三房的几位夫人无事莫去叨扰她。
这还是自范老夫人回来后,范家女眷聚得最齐的一次。
应说,比上回更齐些。
嫁入定北侯府这些时日,范玉盈总算见着了方氏的儿媳,顾家二少奶奶江氏。
还未出月子,为防受冻,江氏一身袄子裹得牢牢的,因着生产时吃了大苦头,面色仍有些虚弱苍白,但还是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起身,冲她福了福,“大嫂。”
范玉盈含笑点点头,她对二房几人皆没什么好感,但这位江氏却是不同,她长相温婉可人,举止有礼,乍一见着,便让人想起江南水乡的烟雨翠柳。
“先头身子不适,未能当面祝贺二弟二弟妹弄璋之喜,还望二弟妹莫怪。”
“大嫂说的哪里话。”
江氏话未说完,怀中的孩子忽而哼唧起来,江氏忙轻拍着哄他。
范玉盈打量着襁褓中的婴孩,皱巴巴的,较之旁的孩子瘦小太多,应是先天不足。
见孩子似有些难受,范玉盈下意识想将闷的严实的襁褓替他拨开一些,然还未伸手,孩子已然被夺了去,抬首便见二夫人方氏将孩子护在怀里,提防又警惕地凝着她。
范玉盈指尖微蜷,在心下自嘲一笑,这是嫌她晦气呢。
因这种眼神她熟悉得很,五岁时便亲眼见过。
那时她的身子还算不得太差,可也常是被困在院子里不得外出。直到有一回,她那父亲范仲丞心血来潮,带她赴了某位大人家里置办的百晬宴。
那府邸花园有一处,专供孩子们游玩,她亦被带到那处,那也是她头一次见到那么多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孩子。
她想与他们玩闹,也想有自己的朋友,可当她试着伸手,同其中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姑娘打招呼时,却被她身侧的乳娘狠狠推倒在地,那时,她是如何说的。
范玉盈至今都记得。
天杀的丧门星,离我家郡主远些,莫传了晦气。
可这里是定北侯府,而今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定北侯世子夫人。
方氏不好让场面闹得太难看,转而笑道:“我瞧着钰哥儿是困了,奶娃娃就是这般,整日不是吃便是睡的。”
说着,将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乳娘。
可在场的哪里看不出适才方氏是不想让范玉盈碰着孩子。
二奶奶江氏不敢违逆婆母,但还是暗暗对范玉盈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人都来齐了吗?”一道苍老中带着沉稳的声儿自里间传来,众人忙恭恭敬敬在两侧站好。
瞥见乳娘怀中的钰哥儿,又看见勉力过来的江氏,顾老夫人蹙眉不虞道:“天寒了,芷溪也还在月子里,抱着孩子过来做什么!”
方氏笑意微僵,但还是上前道:“今儿天好,外头也不算寒,自打钰哥儿出生,想着母亲也才见了一回,便抱过来给您瞧瞧。”
说着,她余光扫了江氏一眼。
江氏附和:“是,多谢祖母关切,但芷溪身子已好多了,本也打算带钰哥儿出来走走,晒晒日头。”
听得此言,顾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走近一些,轻轻勾了勾孩子柔嫩的小手,眉目中多了几分慈和。
由刘嬷嬷扶着在上首坐下后,范老夫人直截了当道:“前几日,长公主往府上递了请柬,让咱们顾家的姑娘媳妇们去七日后的乌鹭雅集。”
范玉盈听说过这个乌鹭雅集,乌鹭一黑一白,指的便是棋之黑白子,那可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围棋盛会,此雅集为长公主所办,目的便是借此为孟子绅,即孟国手寻一位心怡的关门弟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