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玉盈微微垂下眼,没看范玉宁,“说不上缓不缓的,倒和从前差不大多,想来发热是因我身体底子差,我幼时常是要吃药,大姐姐也知道。”
范玉宁的确知道小妹身子差,可在她五岁前,她和范玉融还未因父亲不肯续弦,被祖母送去老家的时候,她分明记得她的身子并没有这么差,而是她从老家回来,设法让祖母将小妹从庄子上接回来后,才发现她格外体弱多病,甚至经常高烧不退,危及性命。
她也知道,小妹不喜欢提从前的事,也不问她,转而道:“月末陛下必然要去京郊围场春狩,你若也想一道去,这身子可得养好些。”
听到“春狩”二字,范玉盈秀眉微蹙,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或是范玉融的事还压在心里,范玉宁并未察觉范玉盈的异样,姐妹俩又坐着说了会儿体己话,就见有宫人进来禀报,说定北侯世子今日来东宫办差,这会儿准备回去了,顺道来接世子夫人。
“我才同你说了多久的话,还想留你用午膳呢,他这就想将你接走,我是不大愿意的,您呢?”范玉宁道。
范玉融晓得姐姐还在生顾缜先头冷落她的气,无奈地笑了笑,“既世子来接了,妹妹就不打搅姐姐了。”
“你何时有了这般好的脾气。”范玉宁摇了摇头,原还想帮着妹妹磨一磨那顾缜的,但见她没这个意思,只能拉着她语重心长道,“你二姐的婚事已经这般了,大姐姐希望你能过得好,若受了什么委屈,就同我说,千万别憋在心里。”
范玉盈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心下却想,她过得好不好的,也没那么要紧,可这一世,她的大姐姐二姐姐必然要幸福,千万不能重走了前世的路。
步出正殿,范玉盈远远见顾缜背对着她站在垂花门外。
春日料峭的寒风吹拂在面上,她停住脚步,心忖着二姐的事才了,可不久后,她大抵又要利用梦境骗他几回。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骗,然不知为何,范玉盈望着那个身影心下生出些复杂难辨的滋味。
或是愧疚吧。
她竟也是会愧疚的。
范玉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旋即换上一副温婉柔和的笑容,欢喜地朝顾缜走去。
“枚枚。”
才下了丹墀,背后忽而有人唤她。
范玉盈神色一凛,眼见着顾缜侧身往这厢看来。
第35章 发觉
范玉宁快步出来,将手中的狐裘大氅披在范玉盈身上,“外头冷,看样子像是快下雪了,你且披着姐姐的衣裳,莫着了寒。”
范玉盈手心发凉,但还是稳着心绪道了句:“多谢大姐姐。”
范玉宁点头,抬首就见垂花门外,顾缜正对着这边遥遥施礼。
“去吧。”她道。
范玉盈福了福,缓步朝顾缜而来,直到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紧张感才消退了些。
是她多虑了,离得这么远,顾缜应该没有听见。
她搭着顾缜的手上了软轿出了宫,待在马车上坐定,她攥了攥掌心,问道:“世子爷今日怎去了东宫?”
“我是特意去向太子禀告属州细作一事。”顾缜神色凝重起来,“那人昨夜突然在狱中暴毙了。”
“暴毙!”范玉盈惊了惊,“那岂不是线索便就此断了?”
先前,扎古授意手下人搅黄两国和谈一事,若只是杀了七王子倒还算合理,而故意以献礼诬陷太子一举,则显得太过多余。
范玉盈一直在想,是否是大昭之内有人为了对付太子,才不惜通敌叛国,与扎古里应外合,而属州兴许就是他诱惑扎古与其合作的条件。
若如此,对方未免也太过丧心病狂了些。
“但那细作一死,恰恰说明了这京城中有人心里有鬼,生怕那细作道出些什么,威胁自身。”
“莫忧心。”见范玉盈愁眉不展,顾缜的手在她肩上落了落,旋即将话锋一转,“说来,今早你二姐派人来寻我,说想去天牢看看姚睦。”
范玉盈倏然抬首看来,隐约猜到范玉融的目的,“我猜二姐她,或是有些事想要求证。”
与此同时,天牢之内,被提前打点过的狱卒恭维地笑着,引着范玉融往深处走。
“二姑娘不知道,那姚睦先前并非被关在这儿,而是与另一人高马大的犯人关在一处,可也不知姚睦怎么惹了那人,竟教那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生生断了两根肋骨,这会儿在另一处要死不活地躺着呢。”
范玉融闻言愣了一愣,清楚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说被打就被打了,怕是她三妹或是大姐姐心疼她受了委屈,这才故意安排人修理了姚睦一顿。
几乎行至天牢深处,那狱卒才停下脚步,低声道:“二姑娘,虽说是顾世子让您来的,但您还是得快些,毕竟这儿有这儿的规矩,小的至多给您一炷香的工夫,不然怕是不好办。”
范玉融明白他的难处,颔首道了声“谢”。
昏暗的牢房内,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旋即是姚睦沙哑却不掩激动的嗓音,“融儿,你来了融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弃我于不管。”
一只脏兮兮的手握住栏杆,范玉融站在外头,居高临下看着姚睦此时强忍着痛,艰难爬过来的狼狈模样。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冷声开口,一开始就毫不留情地断了姚睦最后一丝希望。
姚睦在懵怔过后,神色逐渐扭曲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范玉融,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想要个孩子,你就怀恨在心,同我斤斤计较,你怎么忘了,当初可是我救了你的命,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报答我,却眼睁睁看着我死,你会被天打五雷轰的!”
范玉融微微低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姚睦,当年,真的是你救我出水的吗?”
她眸中的冰寒与凌厉令姚睦后颈一凉,但还是梗着脖子,信誓旦旦道:“自然是我,你醒来时,难道还看到了旁人。”
“这么多年,我不曾怀疑过你,直到……”范玉融扯了扯唇角,自怀中掏出一物,在姚睦眼前晃了晃,“昨夜,我自常年系在床头的香囊中,发现了令我不孕的药材,若我记得不错,这东西,还是你说有安神之效,当着我的面亲手系在那儿的?”
看着姚睦的眸光逐渐飘忽起来,范玉融平静地问道。
“嫁你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怀不上孩子,你父母亲也在明里暗里对我诸般宽慰,我也因此始终对你姚家有愧,可谁料其实是你们一直在背后捣鬼。我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费尽心机娶了我,却又不让我身怀孕育呢?”
姚睦趴伏在地上,艰难抬首看着范玉融,他厌极了在她背后给她当狗的日子。
“还能为什么!”他蓦然自嘲般笑了几声,“我科举屡次不第,想要青云直上,不就得靠你范玉融这个太子妃的妹妹吗。可这么多年,我安安分分,也不主动跟你求此事,你还真就以为我淡泊名利,一点不为我的前程仕途打算,但凡你在太子面前求上一求,我何至于至今碌碌无为。”
看着眼前猩红着眼,几乎发了疯的男人,范玉融越听,越觉得从前和他的一切像极了笑话。
当初是谁说会靠着自己努力读书,谁说就算没有功名,也会与她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过。
“看来,你很恨我,所以才不想让我怀上孩子?”
“你在家中本就嚣张,若是令你有子,岂非让你拿捏了我整个姚家,我姚睦的孩子自不能是你范玉融所出。”
“让我猜猜,你让绾娘生下你的孩子,就是为了将来以我无子,让这个孩子以族中之子的名义名正言顺继承姚家,哦不,是我范玉融给姚家挣下的家产。”范玉融几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你们姚家可真是好算计啊!”
她挺直背脊,“至于你救我一事,想来也不必多问了,你如此自私自利,又怎会冒着性命潜入水中救一个陌生人呢。”
她眼含蔑视,低眸冷冷凝着他,“姚睦,你可真是死有余辜……”
言罢,她提步,几乎是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背后,姚睦绝望之下,终是破罐子破摔,“范玉融,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与我成婚这么多年,你一直惦记着那迟毅,三不五时令人去属州打听他的消息,但可惜得紧,人家而今是大将军,绝瞧不上你一个和离的妇人,怎的,你不会想贴上去给人做外室吧……”
姚睦笑得肆意,似乎想借此嘲讽令范玉融难堪,好让他心里得几分痛快,然得到的却不过是范玉融稍稍顿住的脚步,和一声嗤笑后,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走出天牢的一刻,迎面而来的天光照得范玉融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还是抬首,久久望着这乌云聚集的天儿,扯唇淡淡笑了一笑。
像是觉得悲哀,又像是一种释怀。
天牢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被掀开,有双杏眸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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