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在劝苏氏,但好像也是范玉盈在告诉自己。
他当不会有事……
毕竟前世可不曾听说他在这场春狩中受了伤。
众人都各自回了住处,范玉盈坐在小榻上,时时注意着时辰,本想着过了辰时五刻就不等了,但约莫辰时四刻前后,外头有了动静。
“世子爷回来了。”青黛喊道。
她忙不迭站起身,欲朝外而去,下一刻,似觉得自己太急了些,稳了稳心神,才走出去,正撞上迎面而来的顾缜。
她上下扫了他一遍,见他除了衣衫有些脏乱以外并没有沾染什么血迹,心好像落了一些。
但还是满面担忧上前,唤了声“世子爷”。
顾缜对她点了点头。
想起苏氏担心儿子担心成那样,她问道:“世子爷去过母亲那儿了吗?”
“去过了。”
范玉盈绞着手中的帕子,一时有太多话想问,但似乎又不好问,末了,只道。
“世子爷且先沐浴换个衣裳吧。”
她转身想去吩咐紫苏,却被抓住了手。
抬眸就见顾缜定定道:“狼群发狂的缘由寻到了,我已前去禀明了陛下。”
范玉盈心下一跳,但还是努力平静地问道:“是何缘由?”
“是一只幼狼,被一箭射穿脖颈而死,这才引来狼群报复。”
这一点,倒是和前世重合了。
范玉盈又问:“是……谁的箭?”
为了区分究竟是谁狩得的猎物,进山的皇子王爷,还有其他的皇亲国戚,几乎用的都是自个儿的箭,箭翎上设有独特的标记,若是这些人的箭,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知,箭翎断了。”顾缜淡声道。
断了!
本该长舒一口气的范玉盈却是惊了一惊。
无缘无故,箭翎怎会断呢……
她凝视着顾缜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欲从中寻到些许端倪,但终究只在他面上看到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
不会吧。
范玉盈在心底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顾缜这人墨守成规,又是大理寺少卿,最是端方正直不过,怎么可能在发现箭翎上有属于太子的标记时,故意毁灭证据呢。
“也不知是弄巧成拙还是有人蓄意而为……”她感慨了一句,旋即双眸微张,颇为慌乱道,“妾身突然想起,今夜本答应了长公主殿下要去陪她下棋的,一时惦念着世子爷,竟是给忘了。”
“失约到底不好,妾身想着还不算太晚,要不还是过去一趟,同长公主殿下赔罪。”
顾缜双眸微眯,静静看她半晌,才露出浅笑道:“去吧。”
范玉盈低身,暗暗攥了攥手心,“那妾身走了,世子爷沐浴罢,就早些歇息吧。”
长公主的寝殿离范玉盈而今的住处算不得太远,不必一刻钟便可抵达。
徐女官领着范玉盈入内时,长公主正斜躺在贵妃靠上,笑看着她,“这么晚了,怎还过来,今日特殊,你就是忘了对弈之事,本宫也不会怪你。”
她上前行礼,“陛下出了事,臣妇想着殿下定然担忧不安,就过来看看臣妇可有什么能为殿下做的。”
“你倒是心细。”淮阳长公主冲范玉盈招了招手,“本宫今日乏累,没有出去,乍一听到皇兄出事的消息,的确是心头一紧,毕竟陛下是本宫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么多年一直极疼本宫这个妹妹。”
亲兄长……
范玉盈垂睫,无声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些许嘲讽的笑,忽而看向外头,“殿下,您殿中好香啊,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鼻子倒是灵,本宫特意命人炖了安神补身的汤,想着一会儿给陛下送去。”长公主说着,吩咐道,“去看看,汤炖得如何了。”
徐女官应声退下,很快又回来,禀道:“回公主殿下,汤已快好了。”
范玉盈悄悄转了转眼眸,“这香气,闻得臣妇都有些饿了。”
长公主没想到眼前的小丫头这么谗,她也不是小气之人,“本宫炖了不少,要不你先替本宫尝尝味道。”
范玉盈没有拒绝,讪讪笑道:“那臣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女官再下去,回来时端了一小碗汤回来,恭敬奉到范玉盈跟前。
范玉盈端起,用羹匙搅了搅,吹凉了些,才缓缓送入口中。
“好喝吗?”长公主边问边笑着回忆,“本宫记得陛下很喜欢这道汤。本宫幼时调皮,每每惹陛下生气时,就常用这道汤来讨好陛下,陛下喝了便不生本宫的气了……”
范玉盈含笑道了句“自然好喝”,又将羹匙再次送入口中。
这碗不大,不过几勺,就去了半碗。
长公主估摸着时辰,正欲让徐女官命人盛出汤来,准备一会儿亲自给景贞帝送去时,却听一声脆响。
定睛看去,范玉盈手中的白瓷碗已然摔落碎裂,汤水四溅,而她正痛苦地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如纸,下一刻,竟靠着扶手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第42章 真相
失去意识昏过去的一瞬,范玉盈看到紫苏冲出来,眼疾手快抱住了她,好歹没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范玉盈还是好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似教针扎一般,疼得令她难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仍不喜欢这般滋味,很可笑,她也会怕,分明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桃林之中,头顶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点缀在她水绿刺绣的裙摆上。
范玉盈记得这个场景,正是她前世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她能感受到有人抱着自己倚靠在树下,但先前从未看清过那人模样,直到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唤出一声“侯爷”。
是顾缜。
她的声音很弱,话也说得极慢极慢。
“等我死后,可否将我的尸骨送去范家祖坟安葬,虽我与父亲、弟弟的感情算不得太好,但死了,似乎还是想同他们在一块儿,还有我母亲……我一出生,母亲便去了,将来下了地府,兴许就亲眼能看看,两个姐姐常怀念的母亲究竟生的什么模样,有母亲疼的滋味又是怎样的……”
抱着她的男人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范玉盈攥了攥掌心,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勉力扬起唇角,“这一年多来,多亏侯爷相助,才能替我范家寻得清白,只可惜侯爷的恩情这一世怕是还不清了,来世我定结草衔环以报。”
春风拂过,眼前又落了一场桃花雨,美得宛如人间仙境,“侯爷莫怪我多嘴,侯府冷清,侯爷也该成亲了,娶一个温婉柔淑的女子,替侯爷生儿育女,侯府也会越来越热闹,我在底下亦会替侯爷高兴,可好?”
她的意识已逐渐开始模糊,从梦境中脱离的一瞬,她听见男人幽幽吐出的一声“好”。
一股子说不出的难过充斥着胸腔,范玉盈睁开眼,晶莹剔透的泪水不自觉自眼角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是为自己红颜薄命,不至双十便撒手人寰,还是对这俗世凡间的不舍,抑或是为旁的什么呢……
“醒了。”
一带着厚茧略显粗粝的手指替她轻轻抹去眼泪。
“可有哪里难受?”
范玉盈周身没有力气,她看着身旁的男人,微微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干涩不已,“妾身有些口渴了。”
顾缜站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慢慢把她扶起,坐在自己怀中,将杯盏递到她嘴边。
温水滑入润了喉咙,范玉盈才觉舒服了许多。
透过雕花窗棂,看着外头大亮的天色,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顾缜这模样,好似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她只是睡了一觉后醒来而已。
她想起那梦中,前世的她就是以这般姿势死在顾缜怀里。
但两人那时不过相处了一年有余,想来当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很好奇,前世的顾缜在她死后会娶什么样的妻子。
想来,定是如他一开始期许的那样,才学出众,落落大方又贤良淑德,能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内助。
只可惜,他这一世太倒霉,先娶了她进门。
梦里她还说要报答他来着,这会子可是恩将仇报了。
不过也无妨,等事情都了了,她就将定北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让更为合适,也更让顾缜满意的人陪他度过往后余生。
见范玉盈神色恹恹,有些昏昏沉沉,顾缜探了探她的额头道:“我去叫紫苏熬些粥,你且吃了再睡。”
范玉盈胡乱地点了点头,然等脑袋再次粘上枕头,就很快又因疲乏而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侯在一旁的紫苏听见动静,忙跑过来。
“几时了?”范玉盈问道。
“已午时了,姑娘睡了近七个时辰。”青黛亦过来,说着便哽咽着掉了眼泪,“姑娘可吓死奴婢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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