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借烫伤把人赶出去,保不齐过两日范承宥又傻乎乎将人带回来,只有她常回娘家的二姐站在她这一头,才好彻底处理掉那丫头。
亦能让她二姐姐防着将来对范承宥居心不轨的。
她说罢,一抬首便见范玉融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瞧,“二姐这般看着我做甚?”
范玉融笑起来,“我从前只道你孤傲,对家中事充耳不闻,不想你心思这般细致,且你向来与阿宥不对付,如今竟还为他考虑起来。”
“谁为他考虑了,我是为了范家,为了大姐姐。”范玉盈别了别嘴,稍稍撇开眼。
她的确与范承宥不对付,似乎生来就势同水火,三年前出了祖母之事后,范玉盈一直觉得范承宥恨毒了她。
可为何……
范玉盈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前世之景,范承宥慌乱挡在她身前,分明不会拳脚,但还是拼命挥舞着刀,阻止官府的人将她带走,直到最后,被射来的一支飞箭贯穿咽喉。
临死前,他口吐鲜血,却仍艰难地转头看向她,努力张嘴,无声地喊出“快走”。
范玉盈垂眸若有所思,她一直不明白范承宥为何要救自己。
直到现在依然不明白。
“好好好,不是为了阿宥。”范玉融未拆穿妹妹的口是心非,将话锋一转,“只你这法子实在不好,猜疑归猜疑,你并无证据,这般贸然处置了那丫头,传出去,外头恐又要道你刁蛮跋扈,尤其是你那夫君……”
范玉盈不耐地皱了皱眉,“姐姐怎老是提起顾缜,听着便叫人烦。”
范玉融语重心长道:“你这婚事虽说来得突然,可到底是高嫁,自比不得你二姐我在姚家的处境,这回我想法子遮掩遮掩,将那丫头赶出去,往后你做事可得再谨言慎行些。”
“二姐夫很好吗?”范玉盈挑眉,顺势道,“我瞧着是不如何的,根本配不得二姐你,不若二姐休了二姐夫,再寻个更好的。”
“莫开这般子玩笑。”范玉融在妹妹鼻尖刮了刮,“你二姐夫虽比不得太子殿下和世子,尚未有功名在身,也非大富大贵,可对我却是一片赤诚真心。”
赤诚真心……
范玉盈在心底讽笑一声,当真如此吗?
若真如此,前世她二姐姐怎会在范家出事后的第三日就落了那么个悲惨的结局。
然她二姐一个既醮之妇,不必受母家牵连,原可以躲过这场浩劫。
且她适才的话也并非玩笑。
姚睦配不上她二姐,他姚睦和姚家该得的应是被千刀万剐的下场!
范玉融哪晓得妹妹在想什么,只继续唠叨,“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你头一回入宫参宴,可得先学着些规矩,莫教人看了笑话,到时给大姐姐丢人……”
范玉盈心思全在旁处,敷衍地应了几声。
范府今日晚膳用得早,饭后又坐了大抵一炷香的工夫,趁着天色未晚,范玉盈同父亲姊姊辞别,随顾缜动身回定北侯府。
这回,她将红芪一道带上了。
临上马车前,眸光扫见角落里的范承宥冷冷凝着她,范玉盈回以一瞪,转而钻入了车厢。
顾缜紧接着进去时,恰巧看见范玉盈微扬起的右手腕上被烫红的一小片。
或因着她皮肤实在太白,才使得这块红得格外扎眼,可顾缜很清楚,这伤势并不严重,抹了药,明日便瞧不出来了。
一点小伤,为何她还要如此苛责那婢子,甚至一怒之下要将人赶出府去。
顾缜并非那妄下定论之人,待马车开出一阵,他静静道:“夫人可有话要与我说?”
范玉盈看他神色端肃,明白他是何意思,却只笑了笑,“世子爷想问妾身什么?”
顾缜看着范玉盈的笑靥,心骤然沉了几分,他这妻子心知肚明,却似乎并无丝毫与他解释的意思。
究竟是不想解释还是事实如此,无法辩解。
大婚前,顾缜并非没有命人调查过范家,可如今亲自感受,才发现这范家众人间的关系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父亲与女儿的关系疏离淡漠,弟弟厌恶姐姐,且刚入府时,范玉盈对姐夫和弟弟说的话,竟满是无礼与针锋相对。
“没什么。”
顾缜稍稍闭了闭眼。
他到底不希望他的妻子和外间传闻的一般,蛮横恶毒,苛责下人。
听说她十二岁那年,自城郊庄子上回府,但凡在她面前顶撞一句的,皆被她命人用柳条抽打得浑身是伤。
此事泄露出去,范家三女的恶名便逐渐传播开来。
他不愿相信,可,若是不得不信呢……
范玉盈将顾缜的反应看在眼里,那丫头企图勾引范承宥一事,她二姐能知晓,旁人却不行,因她一开始要的就是让人知道,兰儿是招惹了她这个刁蛮恶毒的范家三姑娘才被赶走的。
如此,才能让企图设计范家的人放下戒心。
至于顾缜,他也不是没听过她远扬的“好”名声,当一开始便对她没甚好印象,就算加上这桩,也无太大的差别。
范玉盈暗暗自嘲一笑。
没想到有一日她的声名狼藉也能派上用场。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范玉盈已有些倦累,与顾缜一道回葳蕤苑的路上本想着一会儿沐浴罢就早些睡下,不料才坐下不久,松茗院就来了人。
“夫人听闻世子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宜早不宜迟,趁着这会儿老爷太太们都在,让大少奶奶前去认认人,顺道将昨日没敬的茶补上。”
第6章 春光
那来传话的奴婢说罢,范玉盈下意识看向顾缜,却发现顾缜亦朝她看来,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问询。
范玉盈思忖片刻道:“母亲既派了人来,妾身自没有不去的道理。”
顾缜颔首,站起身,“我随你一道去。”
范玉盈等的便是他这话,她虽不大愿意去,可那是早晚的事,她压根逃不掉,既然顾缜先头就说了要陪她,趁着今日他在,那头纵然想作妖,也得收敛些。
此时,侯府正厅。
二夫人方氏啜了口茶水,目光有意无意往外头瞥,打趣道:“要说新妇这病,好得也真够快,前一日病得都起不了身,第二日便有了精神回门,这会儿不会又过不来了吧……”
“谁知是不是真病呢。”顾瑶在后头碎碎念。
她这声嘟囔令厅内静了几分,片刻后,三夫人笑着开口:“新妇身子不好,是打在闺中便众所周知的,成婚那日礼节繁琐,一时累着了也正常。”
适才并未阻止女儿开口的方氏闻言忙接话,“三弟妹说的是,我也这般觉着,只……”
她看向坐在上首的大夫人苏氏,“大嫂可得让刘大夫给范氏好生调养调养,身子底子好了,将来才好为咱顾家生儿育女不是。”
她说着,目光扫向坐在身侧的二老爷,二老爷却是不为所动,他最是讨厌妇人间的斗法,眼下满心想着今夜终于可去宋姨娘处快活快活。
方氏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她这没出息又不思进取的夫君是指望不上了,她而今只盼着唯一的儿子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替她好生争一口气。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想尽办法让家中侄女嫁入定北侯府,以此为他铺路。
她转而去逗弄乳娘怀里约莫两岁的小姑娘,“咱们萱姐儿也想多要些弟弟妹妹吧。”
苏氏本因晨时顾缜的一席话而对方氏的挑拨离间没甚太大反应,可听至此,却仍忍不住蹙了蹙眉心。
思量间,两位新人到了。
厅内众人又与昨日一般,暗暗伸长了脖颈,往外头看去。
廊庑下挂着的一排大红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两人一前一后穿院而来,然顾缜几乎大半个身子挡住了后头人,加之新妇微垂着脑袋,一时看不清面容。
顾婷与妹妹顾瑶相视一笑,垂首耳语了什么,语气中带着几分嘲意。
然很快,姐妹二人便笑不出来了。
甫一踏进灯火通明的正厅,新妇的面容便赫然清晰起来,她微微抬眸打量四下,旋即跟着夫君一道往两边一一施礼。
分明穿的也不是什么鲜妍夺目的衣裙,不过是藕荷对襟妆花长褙子,搭黛蓝牡丹绣花百迭裙,再淡雅不过,可偏偏生得一双顾盼生姿的翦水秋瞳,眉似新月,琼鼻玉柱,肌肤更是白若凝脂,吹弹可破。
因着身姿纤细,行动间若弱柳扶风,袅袅婷婷。
众人皆被新妇出众的容色惊了一惊,唯苏氏坐于上首,倒还算平静。
大婚第二日敬茶未成,她从正厅回来,沈嬷嬷便已告诉过她,范氏生得姿容绝艳,故而她并未忧心儿媳相貌丑陋。
想来也是,范家三女,长女和二女皆是京中宴席的常客,两人已是顶好的皮相,作为亲妹妹的范氏没道理是个见不得人了。
不过是长久不出门加之坏了名声,这才使得外间流言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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