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床上的病人似乎难受的紧,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然苏醒的样子。温禾便懒得去屏风后换衣,把换洗的衣物放在木凳上就着换。
去山下请大夫一来一回怎么说也要一个时辰,她打算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再找机会跟覃争义提一提把宋默送去栖云山的事。不过,他去栖云山,她也要跟着去。
也不晓得覃争义会不会同意。对温禾来说,感情是相互的,你好我便好。所以对这个便宜爹,她虽然感情不深,但是覃争义对她好,她便也愿意多考虑考虑他的感受。
宋默艰难睁眼。
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最让他难受的是四肢没有力气,连最简单的起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翻身让麻木的身体舒缓一点。
他看到少女光洁的脊背,和昨日被宽大嫁衣笼罩之下的女子特有的纤细腰肢。纤细却不柔弱,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活力。
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想要挪开眼,却无法自控。
宋默阖眼,想把自己看到的全然忘却,便听到少女脆生生地问他怎么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大爽利。
他不喜欢把自己全部剖析在他人面前。
他自小就不是那种哭着要糖吃,表现自己脆弱而获得好处的孩子。有母亲时,他不愿母亲为自己担忧而选择不抱怨自己的委屈;母亲死后,只剩下年幼的胞妹,他作为兄长,更要显得坚强,便再也不去寻人诉说。
可今日,他鬼使神差地对温禾说:“头疼,喉咙疼,胳膊疼,腿疼,哪儿都疼。”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或许是想诱骗她怜惜他?
他情愿如此。情愿自己本质就是个卑劣小人,满口胡言乱语,为达自己的目的而去哄骗温禾。而不是现在,真的把自己的脆弱撕开口子给她看。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吗?
他垂下眼睑,有些懊悔自己怎么突然失心疯了,闭眼假寐,假装方才是自己烧昏头的胡话。
少女的指尖微凉,不嫌脏的,用衣袖一点一点,轻轻拂去他额上的薄汗,继而摸了摸他脸上的温度,轻声细语地询问:“是不是很难受?已经让人去找大夫了,半个时辰后应该能到。你再忍忍。”
“肚子饿不饿?喝粥可以么?”
宋默点头。
“想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都可以。”
“好吧。那我让厨房煮青菜瘦肉粥,清淡一些。”
温禾了然,起身打算往外走,却被人攥住了衣袖。
“你能不能……”
少年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温禾没有听清。
“什么?”
“抱我,冷。”
第7章 不行
宋默蜷缩在被褥里,双颊烧得通红,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灼热,说话间,鼻音尤为浓重。
他也不晓得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他无故觉得温禾身上的气味很熟悉,像几年前他在另一个人身上闻见的那样,令人安心。
亦或者,他只是想要一个人陪陪他。
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最后还是伸出手牵扯少女的衣袖。
可是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看向被拉住的袖子,皱眉撅嘴,似乎很困扰。
宋默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松开手,对着温禾说了一句抱歉。
说完,他慢慢翻过身,把后背留给温禾。
“?”
温禾看着宋默的后背,莫名觉得大魔头好像有点委屈。
不是吧,他在委屈个毛线啊?虽然修道之人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横竖不会脱一层皮。但是!她还没谈过恋爱呢……上次那个吻是事出紧急,这一次没理由要抱他吧?
宋默闭着眼,脑袋昏昏沉沉的,呼吸又浅又轻。
忽然,带有少女馨香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两下。
宋默睁开眼,却没有回头。
下一秒,柔软的衣袖轻巧地蹭过他的脸颊,落在眼前。布料上还残留着浆洗过后皂角的味道和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温暖干净。
“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虽然我俩成过亲……不过那也是假的。所以,男女还是授受不亲。抱就算了,你要是想我留下来陪你的话,袖子可以借你。”
温禾满意咧嘴笑,能想出这种办法,她可真是天才。
人生病时,自然是格外脆弱。况且魔头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想要人安慰,也是正常,正常。
柔软的布料覆盖在面颊,痒痒的。
宋默怔怔然。
温禾手都要举酸了,催促道:“快点呀,你要不要啊?”
手指颤了颤,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截衣袖。
温禾见状,放心坐在脚踏上,头松松地倚靠在床柱。
良久,她听到宋默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低低的,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事儿。你今日患病,说不准是我爹那副药的功劳。真要算起来……父债子偿,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
宋默阖眼,喉咙里堵着一团苦涩,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世间的人,自私又重利。他们的贪欲如同无底的深渊,只会一昧地攫取与掠夺。父母,手足,爱人……只要价码合适,有什么是不能背叛的?
温禾听不到宋默心里的声音。在她的角度,少年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被褥,还是冷得直发抖。
于是温禾站起身,想去再寻一床被褥来。被人紧紧抓在手中的衣袖反拉着她往床边倒,重重跌在那副滚烫的身躯。
宋默方才已有倦意,惺忪地睁开眼,半是疑惑半是探究地看着温禾。
温禾咬着下唇,很是愧疚,“我想给你再找一床被子……”
“没事,用不着。”
温禾呼出一口气,坐下。像安抚一只淋雨的小兽,轻轻隔着被子拍宋默的脊背。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师父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这样安慰。然后她能睡个好觉,不管是多么严重的病,睡醒之后就不难受啦。
当然,她也有私心。她要让宋默喜欢上她才行,多点温柔小意,刷刷好感总是没错。
不知拍了多久,身上的手停止了,轻轻搭在宋默身上。他对这种照顾不太习惯,以至于一直保持清醒。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望着温禾。
少女伏在床边,发丝散乱地铺在昨夜新婚的红色被褥上,面颊红润,呼吸匀长,睡得很是香甜。
宋默盯着看了许久,直至他困惑地抚上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只初生莽撞的雀鸟,扑棱棱展开翅膀横冲直撞。
是因为高热么?还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突然窜出来的瞬间,就被他迅速压下去,合上眼回想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不可能,他要去栖云山找紫净仙君复活她。离开熊虎寨后,他与覃元宝就再无瓜葛。什么一拜天地,夫妻对拜都是算不得数的。
对,算不得的。
……
覃争义派人请来的大夫,姓李名全垚。
叫这名字,据说是因为李大夫自小身体虚弱,被当时的大夫断定活不过十五。可父母爱惜子女,总是期盼他能长寿,于是访一老道为其取名全垚,指望他祛病延年,福寿康宁。许是这老道确有颇深的道行,李全垚磕磕碰碰,病病殃殃地活到了中年。只是身子骨仍是不大健朗,坐在马背上被熊虎寨的土匪搂在前头,一颠一颠地颠上山,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不等他颤巍巍地从马上爬下来,热情的熊虎寨兄弟恭敬地喊了一声“李大夫”,然后未经过他同意,便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像抱孩童似的抱下马,稳稳落地。
“李大夫,跟俺来这边。”
“诶——”
李全垚手脚发软,慢腾腾挪着步子跟上去。
“李大夫可要给俺们少当家刚过门的夫婿仔细看看,哪有人刚成亲就病了呢,也忒晦气了是不?”
李全垚点点头。
他与熊虎寨的人交情不错,昨日少当家娶亲,覃争义还特地遣人送来一壶好酒,算作同乐了。
等会把脉的时候,他也替少当家掌掌眼,看看这新婿能不能行。
木门被推开,熊虎寨兄弟且站在门口,李大夫独自一人迈步而入。
温禾和宋默还睡着。
李全垚抱着药箱走近,少年警觉地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皱起眉头不大高兴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嘘。”
李全垚点头,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指了指宋默的手,示意他把手腕露出来给他。
宋默伸出手放在李全垚从药箱里拿出的软垫,后者瞟了一眼软垫之下还在熟睡的少女。
这一瞟,恰好看见二人十指相扣。
李全垚收回眼神,专心给宋默把脉,却忍不住想:不是都说这新婿是抢来的么?怎么看上去,小夫妻感情挺好的。难道强扭的瓜也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