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默,下来给我干活。”
“哦,来了。”宋默只对上一眼,变乖顺地从船头跳下,走到她边上搀扶着一老头上船。
“眼里要有活,知道吗?”
“嗯。”
“你家这位还怪听话的。”一老妪按着温禾的手对她笑了笑,“我家那个也当初也挺听话的。”
温禾边扶边问:“那后来不听话了吗?”
“是啊,不听话了。”老妪登上船,轻轻拍了拍温禾的手,“人死了这么多年,啥话也听不到了。”
说完,她笑着往里走,留下温禾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默。
青年听了她的话,干活干得很认真,接过母亲手中的孩子,将人拉上船又交还,扭头没有停顿地继续接下一位。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什么也不知道的被蒙在鼓里,陪着她跑动跑西收集,甚至连因何而来的缘由都不知道。被欺骗,被辜负,被舍弃,她对不起他。
站了好一会,温禾晃了晃头回头神来继续。
当最后一位村民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海水已经能够漫过成人的腰际。宋默朝王传福点点头,示意可以启程了。
“仙师,那你们怎么办?”
“你回程再来接我们,先把他们送走吧。”
“这……”王传福犹豫了一下,如今海上不平静,说不准就遇上危险,但他们又帮了许多忙,他猛地点头,“行!我回头来找你们!”
船帆扬起,巨舰渐行渐远。
阿贵看着岸边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冲到桅杆边用力挥手。
“喂!”他喊出这辈子最大的声音,足以传出很远。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顺着潮水穿过礁石,却突然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温禾疑惑地抬起头,望向远天边,她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温禾摇摇头,向来是风声太大,听错了吧。
“居然比计划得还要顺利,还以为总有些人磨磨蹭蹭不愿意走呢。”她伸了个懒腰,忙活了好一阵,腰酸,腿酸,哪哪都酸。
宋默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舒服得她眯起眼情,“这儿……对,就是这儿,特别累。”
“嗯,接下来就等这一批渡过海回来后接上云姨还有养育院的那批孩子,然后就大功告成!”
说到渡海,温禾突然睁开眼,抓着青年的手,“他们出去后不会发现什么神谕、末世都是假的,然后又吵着闹着要回来吧?”
“就算是发现了那又如何?见过外面的新鲜世界,很难再愿意回到这里了吧。”
宋默转而覆住那只手,抓在手心里,牢牢牵住,“我们回家吧。”
“留影珠!”温禾挣脱开来,“收起来下回还能用呢。”
说完,她根据记忆一个一个翻找出之前他们埋下的石头,用灵力抽出里头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珠子。
随着留影珠被抽走,海岸边呼啸的烈风骤然停下,墨色的云卷快速倒退,露出湛蓝的苍穹,云淡风轻。
哪里还有方才危险可怖的景象?
“你这些东西都上哪儿整的?”温禾点了点数量,没有遗漏,全数塞进周天袋里充公。
“鬼市。”
“你后来还去过鬼市?”
“去过几次。”
宋默微微颔首,为了寻得她的踪迹,不仅仅是几次,至于次数,他记不清了,反正几乎每一回都是无功而返。
除了最后一次。
仙门大比结束后,他顺道又去了一趟鬼市,在隐月楼里见到了华元洲。他来得次数多,隐月楼的替偶见了他都不再阻拦,直接通行。
时隔多年,华元洲依旧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懒懒倚在贵妃榻之上,瞧见他便摇晃着手中扇,点点茶桌:“呀,晦庵来了,自己坐吧。”
这次,他从华元洲口中得到了好消息。
“你等的那个人,她回来了。”华元洲坐起身,从青年手中夺过还未来得及入口的茶盏,送入自己口中饮下。
“不过,这回不知是何身份?说不准你一回去,就能见到了。”他呵呵笑起来,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你运气比我好上许多。”
宋默无心探究他为何这样说,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她回来了。
他回到栖云山,也真的如华元洲所说,见到她了。
他看见她小跑过来,差点失言叫他的名字,又像只鹌鹑一般缩了回去。她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可殊不知,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她不是柳暮春。
他的那位柳师妹不知因何缘故,里头的芯子换了一个人。
就如同过往的应幼兰、覃元宝她们一样,不管外表是何样子,里头的芯总会是同一个。
他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
岛上的住户都搬得一干二净,从外头看去,屋舍还是那些屋舍,村民们混饭吃的工具还好端端地摆放在屋外,一如往常。
只是少了热闹的人声,异常的寂静叫人微微有些不适应。
温禾他们先去养育院把那些女孩儿接出来,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才见小芳儿悄悄打开门缝,看清了来人,才打开来。
小芳儿年纪小,但是懂事非常,总让温禾想起小停云。
小停云……也不知道几年过去,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呢?之前怎么也学不会的字是不是也明白该怎么写了?
她捏了捏小芳儿的脸蛋,让她把其他的妹妹们喊出来,然后跟着他们走出去,换一个地方。
小芳儿点点头,立马跑进一间屋子去喊人。
“停云……你去看过她吗?”
宋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错愕后意识到她许是触景伤情了,浅笑着点头。
“去看过几回,个儿长高了,也抽条了,瞧着和以前有了大不同。”
“我们停云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嗯。”
也许吧。宋默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温停云的时候,小姑娘把一头长发剪短了,只留了一点马尾。不知是随了谁,每日背着书箱兢兢业业去上学,而后又脑袋空空地回家,书是读不进半点。不过好在对舞刀弄枪有点兴趣,甚至还有点天赋。
可坏也坏在小姑娘发现自己颇有天赋一事上。
年纪小小就叫嚷着要上阵杀敌,还自顾自地一头热血把头发全剪了,说要女扮男装当再世木兰。
他那时候好像说了一句,把人气哭了来着。
说的是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他说:“可是你没爹,不用替父从军。”
说起来最后一次见面,还真是不大完满。
“巧灵呢?”知道小停云过得还不错,温禾半颗心落了肚,还有半颗还吊在那儿。
“我死前给她留了一些家底,她有没有都取出来?那些应该也足够她以后的日子了,嫁不嫁人都好,反正有钱财傍身呢。”
“我之前去看,她还守着停云,好像没有其他的打算。”
“那也不能一直守着嘛。”温禾幽幽叹了口气。
巧灵年纪也不过比停云大了几岁,因为她的缘故,却要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最后怎么说也是她对不起巧灵。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她们?”
想不想?
其实是想的,温禾抬头看着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死而复生这件事,任谁听了都是闹鬼了吧。
“算了吧,别去打扰她们了。”
人各有命。
她与她们的缘分只此一程。这一程缘尽缘灭,就不必再去追逐了。
而且,这一次,应该是真的要结束了。
他的目光定在少女的脸上,清亮的眼睛里涌现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宋默有些不明白,“如果想见她们,为什么是打扰?”
第103章 纯白
宋默骨子里是近乎剔透的纯白。
幼时失怙,无缘学堂,无人教授,像株野草自顾自跌跌撞撞地草率长大,未曾有人教他辨认喜悲的界限。后赴栖云山成为掌门首徒,修的是太上忘情,什么情啊爱啊恨啊,一概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因而有时候,总是会显露出与年岁格格不入的迟钝,像一块未经雕饰的璞玉,盈润无瑕,棱角都带着天真的锋利。可偏偏玉料芯子里有着微末的黑点,在年复一年的孤寂中悄然晕开,清辉沉暗,璞玉点成了顽石。
顽石不懂世故人情,眼中只有是非分明、爱恨分明、黑白分明,不存在其中晦涩难言的灰色交界。
所以他不懂为何想念却要远离。
温禾被问得一时语塞,幸而此时小芳儿领着所有的女孩儿排着队鱼贯而出,十六个瘦弱的身影在院中排开,个个脸上都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像蔫巴巴的麦穗。
“姐姐。”小芳儿怀中还抱着一个,仰头望向温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