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粗陶药罐在火堆上轻轻颤动,棕褐色的药汁翻滚着细密的气泡。阿毛握着一根不知名兽类的腿骨,小心翼翼地搅动罐中浓汤,生怕糊了底。
他歪着牛头想了想,又往石灶里添了把幽蓝色的魔火。火舌倏地窜高,将药汁熬得愈发浓稠。
再等一会,大火收汁。
阎罗殿里只有他和尊主两只魔。魔族的进食简单又粗暴,一向又崇尚弱肉强食,所以同类相食的事情比比皆是,肚子饿了就在路上随便挑一只比自己弱势的魔族撕开吃掉就可以。
但自从宋默执掌魔域后,便立下了新规矩。这样的规矩有好有坏,好的是魔域的大路上的尸体骸骨少了,显得干净多了。坏的是自助餐没得吃,大家伙只能去找个工作换钱来兑换口粮。
不过阿毛运气好,还是个小牛犊的时候就被尊主捡了回来,还获得了一份稳定工作。
蒸腾的热气缥缈,阿毛用毛茸茸的前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想:尊主既然这么喜欢那个姑娘,那他说什么也要帮老大把人留住。这才不枉费他跑了大半个魔域,好不容易逮着个人类。
阿毛端着瓷碗,兴冲冲地往暗室去。新熬出的药还滚烫着,他小心翼翼地用牛蹄护着碗沿,都能想象出尊主夸他能干时的表情。
站在石门前,腾出手轻轻一挥。机关感应到熟悉的魔气,应时而开。
“尊主!属下把药……”
话音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朦胧寒气里,两道身影交缠在冰蓝色之上,玄色外袍委落在地,与素白里衣难分彼此。青年将少女整个笼在身下,丝丝缕缕的墨色长发如同海藻缠绕上少女白皙的手腕,随着呼吸像是活过来似的上下浮动着,而那双手无情杀戮的手正轻柔地扣在少女纤细的腰际,裸露的地方布满了欢爱后的痕迹。
阿毛哪见过这种大场面,牛眼瞪得浑圆,药碗晃出些许汤汁,紧张地堪堪拿稳。
宋默倏然回首,眼底慾色未消,抬手间,一道结界已将床榻笼罩。从阿毛的视角看去,只余模糊的轮廓。
“滚出去。”
行到一半被扫了兴致,宋默声音冷凝,透着明显的不悦,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毛话也不该多说,当即将药放上桌就连滚带爬地冲出暗室。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他瘫坐在过道里,牛耳惊人地发烫,满脑子都是方才惊鸿一瞥。
“我靠啊啊啊啊啊——!”
暗室隔音颇好,温禾没能听到阿毛失控的尖叫。
“你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温禾慵懒地翻身,汗湿的肌肤像一尾滑腻的小鱼,顺势钻进宋默怀里。
“没有。”宋默在她背后面不改色地默默收紧了手臂。
“唔……我有个问题。”她抓起他的一缕头发拿在手心里把玩,“柳新月,她为什么要来杀你?”
宋默淡淡道:“她觉得是我杀了柳暮春。”
“可是后来的柳暮春是我假扮的,在我成为柳暮春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宋默挑了挑眉,满不在乎道:“反正不是我做的,是她自己蠢,找错了复仇的对象。”
温禾不喜欢他这样刻薄的说话,“你没有杀我,柳新月也不知道柳暮春早就死了,所以她认为的死掉的妹妹是……”
她突然僵住。
“小果儿!”温禾猛地从床上坐起,“小果儿死了?”
宋默轻“嗯”了一声,指尖突然出现一封泛黄的信纸,递到温禾眼前:“云姨寄给你的。”
温禾接过,满脸狐疑地打开来,纸张年岁久远,上头有些字迹许是沾了雨水变得模糊不清,但大致内容她勉强能够拼凑出来,况且还有宋默在一旁解释。
“信上说,云姨连通到了小果儿死前看到的视觉残像,她好像误入了禁区,目睹有人以邪法提升修为。她说那个人,小果儿叫他师父。”
温禾蹙眉:“紫净真君,殷介?”
“嗯,我的好师父。”
当时见到殷介的第一直觉便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和蔼慈爱。
“但……”温禾咳嗽两声,“为什么后人都说是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难道你真的……?”
“谁造的谣?”宋默冷冷哼道,“一帮愚不可及的东西。”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宋默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只取了殷介性命。柳新月来时已是强弩之末,灵力枯竭,浑身是伤。”他顿了顿,“罢了,她确实也死于我手。”
“我知道,”温禾心里不免有些沉重,“她来时就存了死志。”
二人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好半晌,宋默继而开口解释道:“其他同门,我没伤他们,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那会儿你不是信誓旦旦说把他们打成重伤?”
“……是他们要来刺杀我,”宋默别开视线,“我没出手,是阿毛动的手。”
一副你要找茬就去找阿毛,与我无关的样子。
温禾把“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阿毛还挺厉害。”
“我更厉害。”
温禾忍不住轻笑,随即又恨铁不成钢地爆锤他肩头一下,“那你怎么不把真相都说出来,干嘛替殷介那死老头背锅啊?”
“我没想替殷介背黑锅。他们想什么,与我何干?”
“是是是,你藏着真相不说,所以百年后世都说你温如晦是大混蛋,还特地派人穿梭百年来杀你。”
“所以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宋默盯着她,唇角小幅度地扬起,眼眸升起波光粼粼,“倒也不亏。”
温禾被他的话惹得耳根发烫,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了什么,凝眉开始苦想起来。
“怎么了?”
“别吵,让我仔细想想。”温禾打断了他想要贴近的动作,瞧着事态十分紧急。
百年后,百年后……
百年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传出来最多的消息是什么?
温如晦杀人了!温如晦率领魔族大军屠城!人魔两界的结界被破,魔族涌入人间,将人族城池屠戮殆尽!
好像天底下的恶事都被他温如晦做尽了似的,可温禾觉得他不会这么做。
“我觉得,”她忽然掀起眼帘,神色认真,“有一个人,你应当见一见。”
……
暗室阴冷,温禾主动提出想要换间屋子她想起初来魔域时见过的那间寝殿,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听她提及此处,宋默微微一怔,疑惑她为何对阎罗殿的布局如此熟悉。
温禾眯起眼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笑得阴阳怪气的:“你说呢?当年魔君大张旗鼓遴选圣女,选着选着就把人往榻上带,稍不顺心就要掐死人。你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宋默学着她平时心虚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嗯……”
那时她和他都不知道对方,温禾也懒得计较,只强调她就要住在那间屋子。
宋默答应得极快,“可以。”
温禾立时咧着嘴,高兴地背起手就要走出暗室,却听他在后面又慢悠悠地补充:“不过……我实在是不放心,你总是想着逃跑,不如戴上镣铐,如何?”
“……”她她猛地转身瞪他一眼,悻悻收回迈出的脚步,“其实暗室也挺好的,冬冷夏凉的。”
宋默发出嗬嗬笑,走到她眼前伸出手,“拿出来吧。”
“什么?”
“我的魔气。”
温禾装傻:“你的魔气不应该在你自己身上吗?怎么会在我这里?”
“拿出来。”宋默语气冷了下去,“你自己拿,还是我进你的识海去抢?”
未经允许强行进入他人识海需要冲破层层禁锢,届时双方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若非必要,他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温禾不情不愿地把识海里已经集满一整个瓶子的魔气拿出来交给他,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多日筹谋尽数销毁,只觉心口抽痛。
“你怎么发现的?你在暗室里装眼睛了?”
宋默没回答也没否认,他偏过头,忽得手指低着下颌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你这具身体是用南蛮玉雕成的,玉石可不会染上风寒。”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病?”温禾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
“嗯。”宋默眼眸弯弯,促狭地看着她,“但你很主动,我很欢喜。”
温禾顿时脸色垮下来,“我可不欢喜。”
说完她拧紧拳头挥了过去,一阵拳风犀利,却只在青年脸上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我为什么还感觉这么难受?”身上的反应又不会骗人,她是真的感觉到了雷同风寒的病痛。
“我不知道。”宋默神色稍敛,“我在你魂魄上设了魂枷,但当初你魂体太散,凝聚费了些功夫,来不及寻更合适的身躯。或许是魂魄与南蛮玉相斥,我会再寻更好的容器。”
“魂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