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提着裙摆迈过门槛,正好将这句狂妄之词听得一清二楚,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好端端的,印飞白就骂起来了?
而印飞白背对着她仍在怒斥:“……阴沟里的蛆虫,手段狡诈,拿不出手的东西!”
“怎么骂起来了?”
温禾快步走近,她尚未开口,宋默就已从座上先行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他骂我整整一炷香了,我什么都没做。”
那语气里的委屈,有一整条忘川河那般多。
“他为何……”
“温禾!?”
印飞白的怒骂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提裙走近的女子,此女陌生的面容令他一时迟疑,但看见她与宋默之间的亲昵姿态,他瞳孔骤缩。
“你也没死!?”
温禾听到印飞白在身后叫她,只在宋默脸上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就收回了手,转头应道:“嗯,出了点事故。”
好歹她死后的身后事都交给他一手经办,所以她与印飞白也算是半个老友。
只是印飞白这满脑袋的鲜血淋漓是……
温禾不由侧目看向宋默,对方立刻瞪大眼睛表示自己也很惊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受伤了?”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都脏了,擦擦吧。还有……你怎么跪着?跪着多不方便,站着说话就行。”
“确实不便。印兄既是小禾的客人,在此不必拘礼。”
印飞白抬头便能看见宋默站在少女背后冷着脸说违心话,眼神直直落在少女递到他手上的帕子,几乎要在上面盯出一个大洞。可却在少女回头时又堆起温润的笑脸往前一站就要亲自扶他起来。
真是令人恶心的两面派,印飞白看得胃里一阵酸水翻涌。
想吐。
“印兄,可有不适?”宋默面上端着关切的神色,指尖却在悄悄用力。
印飞白绷紧了身躯,臂膀像是被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宋默的五指正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几乎要嵌进肉里。印飞白盯着自己的胳膊,恶心地恨不能当场斩断这一节手臂。
他抬起头看向温禾:“他掐……”
宋默猛地将他从地上提起,又顺势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那力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麻,直接打断了他想要告状的心思。
“印兄,可是跪久了腿麻?”
第123章 魔纹
印飞白在站稳的下一秒便迅速卸下了宋默紧紧扶着自己的手,生生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目光落在许久不见的温禾身上。
少女身着紫绿团花宫裙,浅紫为底,绿绡作衬,厚重的织锦长长流坠,行走时如暮色中摇曳浮动的荷影。来得匆忙,脸上未施粉黛,长发也不曾绾起,然素净之中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溪。
因着裙摆过长,她将繁复的衣摆稍稍提起,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以及那对扣在踝骨上的纯金镣铐。
锁环在殿内昏暗的光照下折射出冷异的光泽,衬着素白的肌肤,很难叫人将眼睛从上挪开。
印飞白垂眸看着那抹金色,忽得笑出声来:“看来你二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他若是信任,为何还要让你戴上这种桎梏?”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开口解释:“这是……”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些闺房情趣。”宋默微笑着俯身从温禾脚踝上取下一只镣铐,当着印飞白的面扣在了自己的脚踝上,“想来印兄孑然一身,不解其中妙处。”
一左一右,两只金锁分别锁住二人的足踝,锁链在青石地面蜿蜒相连,宛如某种羁绊将他们缚作了一体。
印飞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僵,恍然笑道:“那还真是特别啊。”
温禾听得耳根发烫,伸手在宋默背后狠狠一拧,面上却不显,对着印飞白温声道:“他胡说八道,不必理会。”
随即又转头对身旁的青年道:“我与他有些旧事要叙,你……先回避片刻。”
宋默下意识就蹙起眉,眼底的笑意骤然暂停,寒霜从三千尺的深潭中往上凝结。
有什么他不能听的?
印飞白与她相熟的时候,恰恰正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所以,他们之间到底熟悉到什么地步?
宋默不敢想下去,越想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就像毒藤一般依附缠绕,越缠越紧。
“不……”他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满腹的独占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放的又缓又轻,“半炷香。”
还算在外人面前给了她几分薄面。
温禾自然知晓他不乐意,也知道这是他自行委屈思虑万分后的结果,她心头一软,她牵着他的袖角将人带转半身,趁印飞白看不见的间隙踮起脚尖。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唇角。
“很快就好。”她眨了眨眼,眸中水光潋滟。
随后转身,紫绿裙裾在青石地上迤逦展开,她朝寝殿方向走去,
“印飞白,你随我来。”
宋默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阿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挨到他边上问道:“尊主,我们要不要……”
说着,他比划着脖颈处,做了一个“咔”的动作。
玄色袖下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血色一点一点爬回指尖,宋默觑了他一眼,“他还有用。”
不取他性命,可不代表没有别的法子整他。
宋默忽而勾起唇角,“我记得……你前些年猎得的那只曼陀蛙,黏液还特意留着了?”
阿毛脸上浮起一丝困惑,鼻环跟着耸起的鼻子轻轻晃动:“是有这么个东西没错,可那黏液带毒,尊主您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宋默脸上笑意更深,似乎想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胸腔也开始剧烈起伏。
“别急,阿毛,唤人给夫人他们送些茶水,可千万不能怠慢了我们的客人,知道了么?”
阿毛刚要点头应好,却不想下一秒尊主又变卦。
“罢了,你将东西送到后便退下。”宋默转着指尖的玄铁指环,“还是我亲自吩咐下去吧。”
……
寝殿内,温禾屏退了侍女,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她转身走向倚在窗边的印飞白,金锁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魔域没有四季,也不分昼夜,永远都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殿内一直燃着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喜欢这里吗?”印飞白望着窗外如墨浓郁的黑幕,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不喜欢啊。”
“想来也是。”印飞白懒懒转身,半个身子倚着窗,“谁能喜欢这种破地方。”
他的话里有着对魔域明显的不屑和蔑视,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温禾能感觉出来他身为魔族却很讨厌魔域。
“印飞白,”她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开口,“你既然身为魔族,为何会与太虚宗主相识?又为何……甘愿为他驱使?”
“驱使?”
一轮红月正悬在头上,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印飞白不曾带着面具的那半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张开手臂,抚过窗台上精细的雕纹,蓝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温禾,突然笑起来:
“我不听任何人差遣。再说了,谁规定魔族就不能与仙门修士往来?”
虽无此等规矩,但仙门众修士均是心照不宣地以与魔族相交为耻。
印飞白看到温禾脸上的神情,自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忍不住嘲讽了两句:“修仙的条条框框一大堆,私下里哪个不是破戒杀生?要我说啊,你们修的不是道,是脸上那张皮。修的是道貌岸然的君子面。”
“……”
这没来由的怨气是冲着谁?对着她这么一个修仙废柴说这些,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温禾哑然失笑,“那你的意思是……你和祁若衡算是好友?”
“不是。”印飞白摇摇头,“那老头?他可是个比我还要痴上三分的痴人。”
“痴人?”
“痴于求证天道,痴于勘破轮回。”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道法自然,修仙者一心向道的“道”有千百万种化身,而人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不同的“道”。
那么,祁若衡一心追逐的“道”又是什么?
温禾同每一个讨厌上学听老学究讲课的学渣一样,不懂什么道啊道的。在被选为天命之人之前,她只想管好自己的一日三餐还有一亩三分地,能吃饱穿暖就是世上最顶顶重要的事情。
至于道之我也。
太复杂,根本听不懂。
温禾收起笑脸,一脸严肃正经地问:“他求不求道,求什么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要寻的道,也正是我寻的道。我和他,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他既需要有人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天光的事……我为何不趁手帮一帮他?”
听不懂啊,听不懂。
温禾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脑袋默默蹭到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