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着头,闷声对印飞白道:“……多谢。”
监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印飞白紧抿着唇,靠坐在坚硬冰冷的岩壁,抵着脊骨传来丝丝的疼。他向来不擅长应对旁人的眼泪,更遑论每次看见眼前的她时,心口总会有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只是觉得她很特别。
他杀过不少人。那些人统一都曾耻笑过他那张残缺可怖的脸,而后又统一的在生死关头换了一副嘴脸,低眉顺眼、痛哭流涕,跪拜在他面前请求他大人有大量放他们一马。
大人有大量?
印飞白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当初又是谁骂他下三滥的小人?
你看啊,所有人都一样,一样的无耻卑鄙。
唯独她不一样。
“印飞白……你能不能过来……过来些?”
蜷缩在角落的少女突然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眼眶通红,连带着小巧的鼻头也红红的,葡萄大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望得印飞白心里一空,随后又迅速被什么东西长满了。
印飞白微微一怔。鬼使神差地,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就起了身,一言不发地拖着沉重的锁链,挪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然而还不待他坐稳,怀中就钻入了一片温香软玉。
温禾忽然侧过身,毫无征兆地,整个人轻轻依偎在了他怀里。
印飞白浑身上下突然不会动了,手脚不听使唤地垂落,像只木偶一切随她摆布,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双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少女温软的身体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暖意,发间依稀是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木的微香,与这牢狱中污浊腥臭的气息格格不入。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你……”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沾着湿意的长睫。
还好没问出来。
印飞白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若是她回答了,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所幸怀中之人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的反应,不得不让印飞白心中感到一丝窃喜。
他从僵硬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失了章法。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几分迟疑和生涩,抬起那只未被完全束缚的手臂,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印飞白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与祁若衡同恶相助多年,若论罪行,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说不准,若有第十九层,也未可知。
但今日,他竟产生了一些冲动。
就像多年前,母亲还在他身边时,有一只可怜的弱小的雏鸟,被骤起的大雨淋湿了翅膀,又受了惊吓,瑟缩在屋子角落避雨。
母亲带着他,捧起了那只雏鸟,细心安抚,仔细照料。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平静。
从她的身上。
他成为了那只雏鸟。
“印飞白,”温禾开口说话了,“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这样你就可以回到现世了,为什么你还是……要等我自己做决定?”
她的脸正正贴在那里,胸膛的热意最盛。
印飞白垂眼,能看到她柔顺的发顶,有一个小旋,像一块精巧的锁芯,可爱至极。
他思虑很久,回答得很谨慎:“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
“怕你,为何要怕你?”
少女不明所以,从他怀里突然茫然地抬起头来,又在瞬间恍然大悟,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伸手摘下了他覆面的面具。
面具刚离开的时候,他的保护色突然褪去,印飞白难以自控地合上了眼,羞耻与忐忑在胸腔里逐渐萌芽,他甚至有些不敢再睁开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如此畏惧,畏惧第一次见面只是她恐惧之下的客套。
畏惧她其实与旁人根本并无不同。
而后他听到了她缓缓开口,如汩汩的清泉顺着清凉的圆石倾泻而下,抚平他那些难以言喻的焦灼。
“印飞白,我有没有说过……你很漂亮?”温禾抚上他被大火烧得坑坑洼洼的那半张脸,“就算是伤疤,也很漂亮,和别人不一样的漂亮。”
印飞白睁开了眼。
岩洞晦暗的光线下,其实他不大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因为她的靠近,那种恶心的腐臭味似乎都消失了。恰有一束光,正好落在了她的眉眼,温润又柔软的一颗剔透琉璃心。
“你说过的。”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嘴唇张开的幅度极小,发出的声音也就小了。
“原来我说过啊。”温禾从他怀里退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正,“那我下回不说了,同样的话挺多了就没意思了。”
印飞白心里一凝,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我喜欢。”
再说说吧。
再说给我听。
求求你。
他在心里如是说,但好可惜,她没能听到。
“你喜欢?”
她听到了。
温禾目光微微一顿,闪过一抹惊讶:“你喜欢我?”
“……”
黑暗之中,印飞白的脸“唰”得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听错了吧。”温禾不自然地挪开眼,低声嘟囔。
在她说完之后,绯红爬上了青年的脸,好像被刷子刷上了一层粘稠的颜料。被看穿了心事之后又被否认,令他的每一粒毛孔都蒸发出了窘迫与难堪。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没听错。”
“可我们才见过几面,认识也没多久……”
少女脸颊红扑扑的,头埋得很低,两只素手揪着裙摆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他们见过几面?
两面?三面?相识统共也不过半个月。
印飞白就这么喜欢上她了?
搞笑呢吧!
“够了。”他忽然打断,声音喑哑,“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没关系。你就当……当不知道吧。”
若她未曾察觉,他便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安然留在她身边。
可她偏偏知道了。
印飞白深深垂下头,指节分明的五指缓缓覆上双眼。岩洞里的潮湿寒气顺着指缝渗入,却不及心头那点自厌的冷意。
他懊悔极了,为何自己就不能藏得再好一些?
应该再等等的,等到那人真的身死道消,等到她对他的那颗心、那些念想也都跟着死了。
或许到那时……
他还会有那么一线微渺的可乘之机。
第126章 混血
自印飞白说喜欢她只是他一人的事情,温禾果然没有再提起。
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魔域监牢里被关押了不知多少日。
他们一个是魔族,一个是南蛮玉雕成的人形,按理说是不知凡人的饥馑的,但此处许是有特别的结界或是阵法,反正温禾是被饿得前胸贴后背,到今日,连带着看印飞白都出现了重影。
“好饿……我想回家……”
暗无天日的关押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人的意志。最初他们还会嫌弃这地上的脏污和浓烈的腥燥味道,日子久了,甚至连感官都麻木了。
少女瘫倒在地,如果不是她时不时眨动着眼睛,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印飞白比她多几分耐力,却也到了强弩之末。他能忍受肚子里空荡的感觉,但忍受不了这种无望的日子。
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印飞白直觉敏锐地抓起来,递到都快要没力气喊饿的少女面前。
“吃吧。”
温禾循着他的手望去,
是老鼠。
“……”
虽然肚子很饿,但是她还没有饿到原因生吞老鼠的地步。
“你不喜欢这个?”印飞白低头看去,那只老鼠将自己养得很好,膘肥体壮,不知吃什么长大的,比正常的鼠类还要大上一圈。他有些舍不得放生,于是紧紧抓在手里。
老鼠在他手心里不断扑腾了片刻,大约是明白了自己今日要命丧当场,干脆全身松懈,直直地垂下来。
印飞白耳尖微动,又捕捉到另一处细响。
空着的手倏地探出,再收回时,已将新猎物递到温禾眼前。
是她曾见过的黑棕色甲壳虫,鞘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
温禾有些无奈。虽与祁若衡相交多年,印飞白身上魔族的习性终究更重些。
但她还是诚心道:“谢谢,你留着吧,我不吃……”
“他就这么放任你留在这里?一点都不管你?”
若是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印飞白还存着一丝“那人或许会来”的妄想。但是一连多日以来,他全都看在眼里,的的确确没有人再来管过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