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若衡垂眼看着他,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眼中没有惊惧,没有怒意,甚至连嘲讽都淡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打量蝼蚁般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编排拙劣的戏,而戏台上那小丑的癫狂,只令他感到一丝无趣。
就在印飞白裹挟着滔天魔气扑至身前丈许之际,祁若衡终于动了。
他仅仅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灵光微绽,清浅如晨露,却在一瞬间引动了周遭天地灵力。凌剑台上终年不散的凛冽风雪骤然一滞,随即疯狂汇聚,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冰晶锁链,自虚空骤然浮现,层层叠叠,瞬息间便将印飞白死死缠缚在半空。
“噗——”
印飞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魔气被那冰链中蕴含的纯正灵力硬生生压回体内,反噬之力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他拼命挣扎,冰链却越收越紧,深深勒进皮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给过你机会。”祁若衡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遗憾,“可惜,狗一旦发疯,就容易咬到主人,那便只能打杀了。”
他指尖灵光骤盛。
冰链陡然绷紧,眼看便要彻底绞碎印飞白的魔躯,温禾瞳孔一缩,猛地就要起身。
一只冰凉的手却从旁伸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叶不归并未看她,依旧端坐席间,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清寂如塑。她指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将温禾牢牢按回原处。
温禾急急转头,却见叶不归也转过来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别动。
可是她不动,印飞白是真的会死的!
就在这时,被冰链禁锢的印飞白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周身竟燃烧起漆黑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灼热,反而透出刺骨阴寒,所过之处,纯净的冰晶锁链竟迅速染上污浊的墨色,发出“滋滋”腐蚀之声。
“祁若衡——!!”他嘶吼着,拼尽最后余力,猛地挣碎了数根锁链,血肉模糊的手掌裹挟着残存的魔焰,狠狠抓向祁若衡的面门。
祁若衡那看不起人的眉梢终于微微动了动。
似是讶异于这垂死反扑的力度,他身形倏然后撤半步,袖中一道清光流转的玉尺滑入掌心,抬手便挡。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炸开,魔焰与清光**撞,激荡的气流将周遭积雪轰然掀飞。
印飞白到底是不敌。
这一击之后,他踉跄倒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崩裂开来,黑血汩汩涌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而祁若衡仅退了半步,玉尺光华依旧,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未乱一分。
高下立判。
印飞白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大口呕着黑血,抬起头死死盯着祁若衡,眼中疯狂退去,露出一片清明。
祁若衡垂眸看他,如同俯瞰一堆再无价值的垃圾。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玉尺。
尺端清光吞吐,杀意凛然。
单膝跪地的印飞白忽然抬起头,朝着那口敞开的黑棺,嘶声怒吼:“你他娘的——!!!”
“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吼完,他吐出一口黑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踢了一脚那口棺材,“非等老子被打成这副鬼样子,你才肯出手是不是?!宋、默!!”
最后两个字,他是用尽所有力气喊出来的。吼声在凌剑台上空隆隆回荡,震得无数人耳膜发麻。
而下一秒,祁若衡斩落的玉尺,骤然僵在半空。
他的杀机,被生生打断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硬生生截断他的杀机?
他猛地扭头,盯向那口漆黑棺椁。
凌剑台一片死寂,风雪也停住了。
然后。
“咔”的一声。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舒展筋骨,从棺中传来。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棺内那只苍白修长、本该毫无生气的手,扶上了棺沿。
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在全场死一般的凝固中,在祁若衡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印飞白嘶哑癫狂却又隐隐透出快意的喘息里。
棺中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初睁时,眼底空茫如永夜,没有焦距,没有情绪,仿佛连魂魄都未曾归位。可仅仅一瞬,那空茫便如潮水般褪去,某种冰冷、沉郁、令人心悸的东西,一点点从深处浮起。
他转动眼珠,视线极其缓慢地扫过周遭,掠过皑皑积雪,掠过如林巨剑,掠过一张张写满骇然与难以置信的脸,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手持玉尺的祁若衡身上。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祁若衡握着玉尺的手指,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棺中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器具,艰涩地磨合。他撑着棺壁,慢慢坐起身。
他就那样坐在棺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出了插在胸口的匕刃。
所有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魔尊温如晦……不是死了吗?不是被温禾亲手诛杀、尸身都被祁若衡暗中藏匿炼制吗?怎么会……怎么会坐起来?!
这超出了所有常理,颠覆了所有认知。
叶不归微微侧眸,看向身侧的小徒弟。
温禾依旧端坐着,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那惊悚的一幕。
可叶不归看见,她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了下来。然后,在那无人注意的、被广袖遮掩的唇角边,极轻极快地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叶不归眸光微动,什么也没说,只将视线重新投向台上,思索着该挑个什么时机带着她的小徒弟逃跑。
而台上,温如晦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又缓缓抚过胸前那道伤口。指尖触碰到皮肉翻卷的边缘时,他“啧”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祁若衡。
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低哑,缓慢,听着却令人脊骨都发寒:“祁宗主。”
他轻轻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
“好久不见。听说你想把我练成傀儡?我还以为你们正道人士应该会嫌我们魔族肮脏得不得了,真是难为你了。”
祁若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棺中坐起的那人,握着玉尺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狰狞,手背上甚至浮起根根血管。
“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可能还活着!”
温如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撑着棺沿,从棺中跨了出来。这具身体确实沉睡了太久,导致他动作都有些滞涩,但他站得很稳,玄黑袍摆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指尖轻轻按在那狰狞的边缘。
“是啊,”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照理说,是该死了。”
随后又看着祁若衡笑道:“但有个人不想让我死,那我只好先活着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祁若衡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苍白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抬起,轻飘飘地按向祁若衡的心口。
祁若衡瞳孔骤缩,感觉到危险,手中玉尺清光大盛,横扫格挡!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尽数震成齑粉。近处几位修士猝不及防,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惨呼声迭起。
祁若衡连退三步,脚下冰岩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将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眼底骇然更甚。这一掌之力,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就算他这些年吃了这么多灵魂,还是没办法么……
温如晦却只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与玉尺相击处,皮肤被灼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冒出丝丝黑气。他却浑不在意,甚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那焦痕,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镇魔尺?你那师父对你还真是不错,连这等好物都给你了。”
“只是可惜,用尺的人好像退步了。”
“放肆!”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祁若衡终于彻底撕破了温文的伪装,脸上戾气横生,手中玉尺光华暴涨,化为一道数丈长的清冽光刃,携着劈山断岳之势,当头斩下。
“诸位道友!魔头未死,更欲猖狂!且随我诛魔!!!”
这一声厉喝,终于惊醒了僵滞的众人。数位宗主长老齐声怒喝,法宝光芒纷纷亮起,恐怖的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场中那袭黑袍。
温如晦却看也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
他只是望着祁若衡斩落的光刃,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么……急着找死。”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以他与祁若衡之间为中心,合成了结界,将其余人都阻隔了出去。